风过,石灰散得漫天都是,地上那鸡挠过一般的孟字也被吹散了。
孟字吹散了,孟诉本人还屹立在风里。
迷宫里不知何处吹来了阵阵阴风,吹得火把肆意狂舞。
接连走了好几个时辰,苦练不辍的靖卫们能日夜不停地一直走,钱老板这个肉体凡胎却受不了这样的苦。
哪怕走到后面,他被人拖着拽着,不用自己走路,但每到一个路口就叫醒他指路,他几乎眼睛都没合上过。
此人一身白肉,若是剖了,肥油恐怕是占了九成。
常年在铜臭中泡着,一点苦都没吃过,走到后面,他哭丧着脸,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似的。
清异司没有无故虐待俘虏的先例,加上孟诉主动提出原地歇息片刻,笔直扎进迷宫腹地的清异司便停了下来。
楚晴半跪行礼:“司主,您找我?”
孟诉“嗯”了一声,声音略微沙哑。
“你这可有灵华髓?”
楚晴顿了一下,沉声应答,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的小药丸。
灵华髓被放在孟诉的掌心,孟诉接住,手依然伸着。
楚晴觑了他一眼,抖了抖手腕,又倒出一粒。
孟诉睨了她一眼,伸手直接从她手中去拿药瓶。
却不料,楚晴早有预料一样,手稳稳地抓住那药瓶,双眼中是直白的拒绝。
“司主,这灵华髓虽能解一时之痛,可药效过后,便会受跗骨之痛,对身体损伤过大……”她顿了一下,咬牙道,“平日里,一次仅能领取一粒。”
她在“一粒”二字上面咬了重音,言下之意是看在孟诉是司主的面子上才破格给了他两粒,不要再要更多,让她难做。
孟诉微微皱眉:崔玉不在身边,本以为不会再有人处处约束他了。
他虽谈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皇城军政体系中也算是说一不二,遑论这他一手建立的清异司?
不知何时起,这些本该如同兵器一般冰冷的靖卫,竟然一个个都敢打着为自己好的名义,处处软绵绵地阻挠自己了。
这让孟诉有点恼火,作为司主,他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威严有些松动了。
靖卫对他的敬畏被某种致命的东西缓慢蚕食。
——关心。
眼见山雨欲来,楚晴慌乱了片刻,不知哪来的胆子,手指用力,将药瓶从孟诉手中抽了回来。
孟诉:“……”
他的手悬在空中,竟然有种学生话本被先生收走的错觉。
楚晴跪下,双手在药箱里掏掏掏,掏出了一团皱巴巴的东西,呈到孟诉鼻子底下:“司融先生说,若是司主执意要把那毒丸当糖嗑,就把这个给您。”
孟诉垂下眼,伸手接过展开。
那是一团草草揉就的画纸——还是用剩下的,画纸的主人粗手粗脚地撕了一角下来,边缘还沾着墨迹。
用这一团邋里邋遢的东西包着的,竟然是一包蜜饯。
这算什么?哄小孩吗?
孟诉捏起一枚果脯,想着。
舌尖异样的甜依然麻痹着整个口腔,胸口的灼痛经久不散。
每一次胸口的伤发作,他的舌尖都会有这种像血一样的味道,令他心神不定。
他沉默了几秒,睫毛低垂,盯着掌心的果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摊开掌心,任楚晴将其中一枚灵华髓收回,将剩下的一枚连同果脯一起含进嘴里。
入口是酸的,表面有细细的糖粒,待到被口腔的温度融化些许,软软的内芯才会展露出浓郁的甜味来。
孟诉的舌尖顶着果脯的表皮,一边舔上面的糖粒,一边心不在焉地等待灵华髓药效发作。
他想起来了。
清异司靖卫对他本人开始有了莫名的关怀,大概是从司融混进清异司开始的。
司融成为了连接他和靖卫的纽带,或许还在闲聊吹水时教了靖卫些“如何读懂孟诉”等秘诀——后面这条小道消息是梁归这个卧底告诉他的,只因孟诉隐隐的有点好奇司融是怎么那么快就和靖卫们打成一片的。
孟诉配合的态度让楚晴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胸口。
她暗自松了口气,将灵华髓塞进箱子最底部,一边想着:司融的这些歪门邪道还真管用,偏偏孟诉还真吃这一套。
“你们司主看着一声不吭的怪吓人的,其实他分得清是非对错,从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迁怒任何人。只要能让他感受到是为他着想的,又不会影响当下的局势和他的计划,无论什么要求,只要好好说,他多半都会同意。”
楚晴回忆起司融说的这些话来。
或许孟诉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被司融那些小妙招制住了,但是因为一枚果脯,他自己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他想到司融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稼阳一别,他几乎每一天都在被动亦或主动地想起司融这个人。
那张通缉令还在靖卫手中,带有司融画像的那一个小角被他撕了下来,理由是“需仔细分辨面部特征”,这一分辨,也迟迟没见他把这一角给还回去。
也不知道是理性推测还是暗中期待,孟诉总感觉,或许司融也在这迷宫里。
他那样的狡黠,哪里有乱子往哪钻,这等大戏,哪能没有他在场呢?
灵华髓的药效很快就上来了,虽不如崔玉那药,但也能制住三四分的疼痛。
孟诉感觉到,贴在自己胸口的烙铁不情不愿地降温了些许,他不再因为疼痛而出冷汗,反倒感觉有些热了。
钱老板将他们引到了一处石砌的矮墙处,矮墙突兀地横插在空荡的石室中间,中间一条浅浅的沟渠直通墙边。
众人待走近了,才听见泉水汩汩流淌声。
矮墙前潦草地堆了一个石臼一般的东西,泉水自石臼底部的缝隙涌上来,再从沟渠流走。
携带的水源早已耗尽,看见石泉,所有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水,就有希望。
孟诉走到石墙后,换掉了被冷汗浸透的里衣,接过靖卫递过来的、沾湿的毛巾擦身。
他赤/裸着上身,薄而韧的年轻皮肤下,背肌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而起伏,如无风之浪,状似无意却蕴含力量。
孟诉转过身来,更换新拧干的毛巾擦拭胸口,那块晏卡志士的纹章——阴阳无瞳之眼依然嵌在他的胸口。
阳眼已经完全愈合,变成了一个浅色的疤痕。
血肉模糊的阴眼弯得像个月牙,在毛巾绕着它抚过时,一截不到指甲盖长的伤痕缓慢地愈合了。
待孟诉重新更衣,他又恢复了以往那如刃一般的目光,威仪摄人。
他深知灵华髓的药效支撑不了多久,即刻宣布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整个迷宫又慢吞吞地辗转腾挪,移动着不同密室的位置。
这个迷宫就像是孩童手中的木方,时而被随意打乱,时而仿佛按照某种看不懂的规律而排列。
清异司已然习惯这样随机的变化,待震动停止,便向着一方开启的石墙走去。
到离开启的石墙十步的距离,楚晴抬手做了个手势,所有靖卫即刻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微。
石墙另一边,几个人优哉游哉地往这边走来。
他们毫无防备,脚步凌乱拖沓,剑鞘剐蹭着石壁。
待石墙升起到常人脖颈的位置,石墙另一头的一个男人从空隙中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清异司的制服下摆。
他抬眼,眼神慌乱地在靖卫的衣领刺绣上停留了片刻——刺绣是象征稼阳的红色。
他即刻大惊失色地扭头转身:“快跑!”
楚晴抬剑去挑他衣衫,将他衣服一角给割了下来。
虽行为拖沓、纪律散漫,但石墙后的同伴反应速度极快,从背后一把抓住那男人的衣衫,三人一同跑得没影了。
他们的逃跑速度极快,只是略显狼狈。
孟诉做了个手势,几个轻装靖卫循声跟上。
楚晴将那块从男人身上割下来的布料呈上,靖卫将火把凑近照明。
只见那布料面上是一片深灰,内里却是掺着金线,迎光一照,哪怕是深灰的料子,也显得流光溢彩、璨若星河了。
别人或许不认得这种料子,但清异司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布料自带的高贵特质。
在这偌大晏海,能用上这等低调奢华料子的,除却王公贵族,也就只有他们的守卫者——皇室暗卫们了。
皇室暗卫与清异司,一方保护宫中权贵不受晏卡志士绑架杀害;一方横扫四方,为晏海国民清除隐患。
工作性质相似,平日也偶有交集,清异司司主本人的安危也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只是孟诉从未让皇室暗卫接近过自己,创立清异司后,他的周围时刻有靖卫在暗处,便更用不上皇室暗卫了。
都在皇城里混饭吃,同样是独立于七部之外的组织,平日碰见,也是能互相点头打招呼的关系。
什么时候皇室暗卫看见清异司就跟老鼠看见猫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