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抬头看了看山洞口顶端的泥土,探出手接雨水洗手。
一时间,山洞里只剩下他洗手的声音。
“……只是一个影子,”良久,盛平声音艰涩地开口,“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春泉扭头,眼球布满了血丝。
她的声音因为崩溃的嘶吼变得沙哑,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霍尔,到底是谁?”
“他……”盛平望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他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认识他。”春泉闭上了眼睛,“所以,他后面活了很长时间么?”
“嗯。比这里看上去的要老得多。”
“他没死。”春泉手撑着地板,头颅低垂,“他没死,我却一直没找到他。”
春泉忽地笑了,头发遮住了脸,某种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她的鼻背流淌,再从鼻尖滴落。
霍尔席地而坐,在洞口处静静地观雨。
就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他的神色平静,若不是身体边缘有些透明,简直看不出只是一个虚影。
盛平踌躇着,似乎是想上前,又不敢迈开那一步。
他苦笑了一下:“司融,你还想得起来他吗?”
“霍尔,霍尔……”司融捏住眉心,喃喃低语着。
司融低着头,在洞口中踱来踱去,口中溢出各种细碎的词句,像是烧糊涂了的人发出的呓语。
在看见霍尔的那一刻,他像是后脑遭受了一击重锤,整个大脑都停滞了片刻,然后层层叠叠针扎一般的痛苦接踵而至。
猛地,司融抬头,额前已经遍布冷汗。
他“嘘”了一声,侧耳:“有声音。”
几乎凝固一般静立听了一会,司融咽了口唾沫:“……铃,骨铃。”
盛平:“什么?”
司融不语,迷茫的神色中带着慌张,像一个猝不及防失明的人正在习惯没有眼睛的日子,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双手伸在空中,似要抓住随时可能会出现在手中的东西。
他的手虚握,拇指微抬,循着记忆中模糊的触觉,几乎要感知到那物件上古朴的暗纹。
在哪?
司融此时此刻,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雨势小了,雨丝拉得又细又长,像针一般刺向大地,无声地没入大地。
雨声里,沙沙的,混入了极其微弱、不规律的某种声音。
金属的碰撞、间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一个小孩在玩弄。
最终他们看见了,年仅几岁的春泉坐在竹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摇铃,正将那老旧的铃铛往嘴里塞。
那铃铛的摇柄是由一根细长洁白的骨头制成,上面缠着防滑的布条。
铃铛的主体像一个倒挂的葫芦,泛着金属的冷光,看上去像是银制的。
银葫芦上下嵌着两圈豆大的小铃铛,葫芦顶端有着精巧的雕刻和银环装饰,流光溢彩,让人很难不注目。
“不能吃。”
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铃铛取走,摇柄被他夹在虎口,嫌弃铃铛上有口水。
霍尔似笑非笑,提着铃铛逗弄春泉。
不知为何,他往司融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冷漠、沉寂,像是早已发现了正在窥视的目光。
他瞥了一眼三人,转过身去,烟消云散。
司融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铃铛,直到铃铛的声音跟着渐渐低微,最后也跟着消失了。
“霍尔!”司融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影子,却扑了个空。
“为什么我会知道他的名字?”司融握拳敲着自己的眉心,“他是谁?他是谁……霍尔……霍尔学士……”
脑海中,宛若有一张又薄又韧的网兜住了他消失的那部分记忆,那张网紧密、结实,让他撕扯了很久都无法突破,反倒将他一并缠了进去,越缠越紧。
“司融!”
盛平抓住司融的手腕,将他的手从眉心扯开。
眉心一片灼烧感,司融惊醒,眉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痕。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司融与春泉一同发问,质问盛平这个唯一认识霍尔的人。
司融满头冷汗,大脑深处一波波地传来尖锐的刺痛,某种焦虑和恐惧也如同一只手将他攥得越来越紧。
春泉脸色惨白,满脸皆是偏执的恨意,抓住盛平的手指用力得微微颤抖,几乎将布料都撕扯下来。
面对这两道执拗的目光,盛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霍尔,晏卡志士的首任头领。肇宁二十九年,霍尔一手创立了晏卡志士组织,到永昌八年离开,他统领了晏卡志士十一年。”
盛平看了司融一眼,轻声说道:“他花了四年的时间培养接班人,将自己的一切倾囊相授,退位后便一去不回,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便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司融扶着足有一座山那么沉的脑袋坐在地上,百忙之中冲着盛平勾了勾嘴角:“这个霍尔的接班人,该不会就是利安德吧——唔!”
他闷哼一声,额角冒出了青筋,冷汗成股流下。
利安德接管晏卡志士组织后,晏卡志士的行事作风便愈发张狂,由这个冲动、狡猾的首领造成的混乱年代也就此开启了。
“搞砸一切,抛下我,然后又去祸害整个晏海了。”春泉肩膀耸动,嗤嗤地笑起来,“这就是你说的热爱晏海这个国家吗?霍尔?”
她向虚空发出质问,而能回答她问题的那个人,或许永远都无法亲口回答她了。
盛平站着,被袖口笼罩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整个人因为某种被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忽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将他裹住了。
嗤嗤的,像是有人在捂着嘴发出低笑声。
司融和春泉已经各自沉浸在各自的痛苦中,只有盛平感受到了。
他像是这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处,冲过去托起春泉的下巴,用擦桌子的手法把她脸上的眼泪一把抹匀了,随后又不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春泉!清醒点,别陷进去了,这里是幻境,你还记得吗?我们这是在迷宫里!”
“迷宫”二字打通了春泉有关现实的脉络,而后又快速地淤堵了——春泉闭上眼别开脸,发挥了自己一贯的装聋作哑本领,兀自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
盛平焦急地跺了跺脚,又去拽痛得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司融:“司融!来,快拿着!”
他将一截小树枝塞进司融手里,抓住司融的手,引导着他往地上戳,像个绝望的夫子正在教导沉睡的学生写字。
“告诉我你已经记得霍尔手中那个骨铃长什么样了,快画出来,你不是最擅长画画了吗?”
司融的手指痉挛着收紧,握紧了那根树枝,戳在地上,却没有下笔。
山风呼啸,隧道深处猛然灌进来一股风,带着股不详的意味。
“你什么都可以记不住,但是必须记得那个骨铃的模样,司融!记住它,你的所有记忆都会回来的!”
咔哒——
手中的树枝断了。
盛平着急忙慌地翻身去捡新的树枝,衣摆却被司融抓住了。
冷汗坠落在地,被细密的石灰裹住,微微地晃动着,随后向洞穴出口处滚动。
风越来越大了。
司融伸出手指,在地上缓慢地滑动。
地面不平,石灰薄厚不均,他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颤抖。
盛平屏住了呼吸,生怕打乱了司融的思路,然后——
他眼睁睁地看着司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孟”字。
孟?
盛平脸上一片空白,在扭头与司融对视寻求答案时,对上了司融的眼神,愣住了。
隐忍又眷恋、心虚又向往。
盛平反应过来了,脸上一片姹紫嫣红。
他差点蹿上洞顶,骂道:“你这挨千刀的色胚!!”
色胚本胚气若游丝,在席卷而来的狂风中虚弱道:“告诉孟诉,我想通了。”
若是后面问他当时想通了什么,司融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痛得狠了,痛到了根上,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自私渺小的凡人,什么大义、苍生都隔得太远了。
饶有冲天之志,行到穷途末路时,心中惦念的也不过一个人。
他的神识一片碎瓦颓垣,只容得下一点小小的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