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苟家商船下来后的那次清创,在他的允许下崔玉引出了更多的污血,像是让疼痛提前透支了,自那次以后,这歹毒的疤痕就诡异地安静了下去,几乎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
谁知道它竟然这么会挑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发作了,存心想拖人后腿。
不妙的是,能缓解这毒素的药在崔玉身上,而崔玉没有跟着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精神支柱的司主发病、展露出脆弱不可靠的一面,必然会动摇军心。
孟诉轻咳几声,压抑住胸口传来的钝痛,闭上眼睛调息。
因疼痛产生的汗在面罩下和制服下默默流淌,痒得像是蚂蚁在爬,只是和剧烈的疼痛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
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这段时间孟诉一直在为了各种事件操劳,几乎每日睡眠的时间都严重不足。这让此次的发作也更加地难捱,他静静地坐着,却感觉自己像是在轻微地晃动,连坐都坐不稳了。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孟诉咬紧后槽牙,眼皮的折痕因为皱眉的动作而加深,也因此显得他的眼神中带上了更为强烈的憎恨。
他时常梦见月光下、火光中,那个站在屋檐上,随手扔下斗笠的背影。
那么潇洒,那么狡猾,那么可憎。
就像一只打也打不到的苍蝇,一直绕在耳边提醒着他的存在,而当人严阵以待时,他又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诉的气息因此有点紊乱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地吐息。
四肢因为疼痛有些麻痹迟缓,他挽剑起身,如落叶无声般使了几招清异剑法。
动作行云流水,点到为止,剑气中带着狠戾的杀气。
相比起静坐着,忍耐疼痛活动起来,反而要好受得多。
忽然,孟诉的动作停下了,望向一边的通道。
随着他的屏息凝神,墙上的灯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直至周遭恢复了惯常的黑暗。
孟诉无声地站在黑暗中,足有半刻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
黑暗中,哪怕是虫蚁爬过的声音都无比的清晰,更何况。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那是光脚踩着沙土地面的声音。
通道里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声而接连亮起,他扶着墙,掌心在墙面摩擦触出沙沙的声响。
听上去此人对迷宫也不是很熟悉,不像是来填补油膏的人。
那会是谁?
迟疑的、虚弱的,三步一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虫子在空中漫无目的地乱飘,细如发丝的蜘蛛网罩住了它的必经之路,暗处的蜘蛛无声蛰伏,无数双眼睛盯紧了猎物。
脚步声磨蹭着往孟诉的方向走来。
孟诉垂眸听着,判断着他每一步的间距。
在下一步,他脚踏足的区域,会让这一盏灯亮起。
顷刻间,暗处的靖卫全部出动,只听见细微的剑鸣,未惊动敏锐的灯,便听见了惊呼和求饶声。
灯亮了,孟诉缓缓走近,看着地上的男人。
靖卫的剑像一张网将他钉在地上,却没有伤到他些许皮肉,但还是将他吓得抖若筛糠。
他浑身赤/裸,一身肥油颤抖着,一脸的横肉也跟着哆嗦。
蓦地被剑光闪了眼,他在地上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求饶:“手下留情啊官爷!”
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成了装饰,吓得像个鹌鹑。
孟诉摆手,一个靖卫用剑柄勾住男人的下巴,将他那张脸暴露在光下。
“你是何人?”
男人连脚趾都蜷缩成了一团,见自己的小命并未在刹那间被取走,露出了自己那张战战兢兢的脸。
颧骨上带着两坨养尊处优的红晕,他眨巴着将眼睛睁开,在看清俯视着他的孟诉、以及围绕着自己的靖卫们后,吓得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楚晴不假思索抬脚踹在他脸颊上,将他像个面口袋一样踹飞了出去。
男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他剧烈咳嗽着,吐出了一颗后槽牙。
经过这般提神醒脑的操作,他再也不敢晕过去了。
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挪了几步,他那没出息的膝盖怎么也硬不起来,索性扭身猛磕头求饶:
“靖卫爷爷们、奶奶们,小人、小人姓钱,不过是个黑心贩子……我我我我只是拿钱办事,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跑了!”
他的头倒是磕得诚意满满,一个也不敢糊弄,在地上邦邦邦地像捣蒜,不多时就将头磕破了。
楚晴怔愣了片刻,上前用鞋尖抵住这钱姓男人的肩膀,制止他继续磕头。
“你是说,你是跑出来的?”
钱姓男人也愣住了,小心地觑了一眼她的神色,犹豫着开口:“你们……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楚晴的制服,眼神心有余悸地落在了他来时的通道口。
像是在害怕,那里时刻会有人追上来。
楚晴猛地扭头:“司主!”
这个迷宫里,除去他们,还有其他靖卫!
会是梁归吗?
孟诉会意,言简意赅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