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的斥责打骂一概惊动不了他,他自顾自地混乱在自己的世界里,额上裹着的纱布早已被汗液和血浸透。
奇怪的是,听见孟诉的声音,他竟然停下了。
安静了片刻后,他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地开口,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
“相、相信我,或者……咳咳——杀了我。”
奇迹般的,他那双眼睛像是睁开了那么一瞬间,只是眼神还未对焦就重新闭上了。
他蜷缩着身子,费劲地咳嗽,像是肺上已经咳出了一个大洞,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孟诉单手背在身后,就这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是想听他还想说些什么。
司融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他的衣服,继续昏迷了。
“拿灯来。”
狱卒连忙奉上一盏小灯,在牢房浑浊的空气中,灯光凑近了司融的脸。
此人十分瘦,双肩虽是成年男子的宽度,身子却薄得很。
面颊微凹,眼下青黑,一副在此之前就被病魔折腾了很久的模样。
司融的脸上带着因发热而导致的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遍布了额角,发丝在他的翻滚中黏上了颊侧,微微打卷。
孟诉沉默着看了一会,直起身:“等他醒了通知我。”
说完后,他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牢房。
三天后孟诉再见到司融,总算见到他睁着眼睛是什么样子了。
出奇的亮。
清醒后司融恢复了一些精气,在孟诉处理纵火事件的过程中,他也被审了几次,了解了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所以当孟诉走到牢房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一手攥着笔,一手扒着栏杆,对着孟诉一副看呆了的模样。
司融明显有些呼吸不畅,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样,微微歪着头,从栏杆的缝隙里将孟诉从头打量到脚。
他眨巴着眼睛,嘴唇微张,在狱卒开锁的时候,他才被声音惊动,想起自己本该呼吸换气。
孟诉背着光,也不知道司融看清了几分。
他拿过狱卒呈上的审讯记录,垂眸看了一眼:“你叫司融?”
“他们说,我的画箱上写着这两个字,那姑且就算作我的名字吧。”
和孟诉想象中的不同,他的声音倒是沉稳得很,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也丝毫不减其中的朝气和愉悦——虽然不知道被打入大牢有什么好愉悦的。
从痴傻呆愣的状态回过神来后,他看着倒是伶俐了许多。
一头乱发和囚衣,在他身上反倒不显得落魄,反倒有些潇洒随意的感觉。
他后退了几步,对着孟诉灿烂一笑:“昭王孟诉,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迟早会为你画一幅画。”
说到一半,他干燥的嘴唇被牵动,破口出渗出血来。
司融丝毫不在乎地一舔,任由那嫣红侵占了他那相比寻常男性而言更为饱满的下唇。
面对一个失了忆、还本性油嘴滑舌的罪犯来说,其实审问的效率并不高。
司融在审问过程中,满口“也许”、“大概”、“有可能”,若是断他满口胡诌,直接砍了,又显得滥杀无辜——毕竟他是真的不知道。
崔玉头一次进清异司监狱,就是来断定司融的脑子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在沾满陈年血迹的刑具下战战兢兢地对司融进行了检查,然后将眼镜片贴着他那宝贵的古书问司融问题,进行测试。
最后崔玉几乎虚脱地走出牢房,报告上只有八个仓促的大字:确认失去阶段记忆。
他火急火燎地逃了,将司融这个难题扔给了孟诉和梁归,审了两三天,一点利安德的消息也没问出来。
最终孟诉不得不放弃了。
他能感受到,和司融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就越奇怪。
“给他一身衣服和银两,”孟诉大笔一挥,在司融的档案上“无嫌疑”一栏上做了记号,“放人。”
就这么,司融恢复了自由身。
然而他却像是依依不舍一样,端着被还回来的私人物品,将那件粗布衣拆了又叠,叠了又拆。
“唔,王爷,”在孟诉离开之际,他忍不住开口,“我能跟着你吗?”
孟诉脚尖偏移,微微旋身,停留在了牢房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然是背着光,这日是他休沐的日子,他并未身着清异司的制服,而是穿着面料柔软、垂坠感极佳的常服。
这让他看上去平易近人了些许,或许这也是司融敢直接开口的原因。
他并未开口说话,而是用肢体对司融表达了疑问。
牢房门开着,但司融还是习惯性地扒着栏杆,慢吞吞地说:“你会用得着我的,你也很清楚吧?”
在审讯过程中,孟诉的确感受到了,司融十分聪明。
他思维敏捷,擅长换位思考,虽然有些话听上去是在胡说八道,但竟然能和那行踪不定的晏卡志士对上想法。
晏卡志士比泥鳅还滑,纵火事件中,仍然有个别破网而逃。
在靖卫追捕晏卡志士的过程中,或许是受到审讯的影响,孟诉不知怎的,指示他们前往司融猜测的那个方向。
结果,果然和司融猜的一模一样,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抓到了那些逃走的纵火犯。
不仅是作案手法、藏匿地点,还是撤离路线,都和司融猜得差不多。
孟诉不是没有对此人产生过怀疑,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怎么会对晏卡志士这么了解?
他后来才知道,司融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东西都十分了解。
在牢房前的他还不明白这一点,但鬼使神差的,他开口了:“你想加入清异司?”
孟诉松了口,司融感受到了希望,他点了点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像我这种进过监狱的嫌犯进清异司有些不妥吧,我只需要陪在王爷身边辅佐便好,不管是在王府扫地打杂、喂马做饭,我都行!”
闻言,梁归忍不住开口了:“你还想进王府?”
司融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行吗?”
梁归无言地斜了他一眼:这能行吗?
“打杂就不必了,”孟诉往司融面前走了两步,“你若是愿意,就跟我回王府吧。”
司融乐开了花,绕开栏杆从牢房门钻了出来:“遵命!”
他抱着画箱乐颠颠地走到了孟诉前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地面了。
梁归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开口道:“司主,还请三思。”
孟诉“嗯”了一声,眼神落在司融的背影上。
“他险些发烧丢了性命,归其原因,是清异司在抓捕晏卡志士的路上伤了他,我该做出补偿才是。”
他们缓缓地顺着阶梯往上走,孟诉继续说道:“一个人的言谈中藏着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东西,无论是对某个群体的轻蔑,还是志满得意的傲慢、想要寻求庇护的祈求……这些东西,都瞒不过我。从他的言谈中,我能感受到他的心里,是向着晏海百姓的。”
走出地牢,迈入地面的那一阶,孟诉的声音笃定:“他绝非晏卡志士。只要心系百姓,那他就不是一个坏人。”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温暖的阳光烤去了衣衫上在地牢中沾染的所有湿润和腐朽气息。
孟诉站在门边,淡淡说道:“若是日后发现他心怀异心,我会亲手杀了他。”
梁归不敢再有异议,单膝跪下:“是!”
前方的司融拎着自己的画箱,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稼阳。
却不知在无形之中,一柄名为审判的利刃悬在了自己的头上,随时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