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以来,春泉从未对盛平说过这么多话,说得她嗓子都干了。
盛平听完垂下眼,将水囊递给春泉。
春泉喝了一小口,慢慢地滋润口腔和喉咙,随后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很快就咽下去了。
“你刚刚说,你会死在这里?”她还是没忍住问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很危险吗?”
盛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滑动,缓缓开口道:
“这里比起迷宫,说是一个地下通道更为准确。西部地势险峻,尤其是松川地带,所以有人修了这个通道,用来运送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涉及区域主要在晏海西部地区,松川、不烬山、殷墟、飞云阁,还有南疆。”
“至于这里有什么,”他转过头,看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司融,轻声说道,“阿斯卡人、晏卡志士,还有违禁货物。”
春泉皱眉,几次欲言又止。
盛平没有回头,将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司融刚入睡时的半个时辰左右睡得很熟,等过了半个时辰,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他了。”
在他的低语中,司融放在胸口的手指略微收紧,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搭在脸颊的一缕发丝勾着他的嘴角,司融嘴唇微张,气息有点不稳。
“他做噩梦了,估计过会得醒了,我们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吧。”
盛平手撑着地面,将自己挪了挪位置,但他却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一直凝视着司融。
像是想通过他的睡颜,窥探到他的梦境。
他说对了,司融此时的确在做梦。
只不过这算不算噩梦,就很难说了。
司融的眼睛看不太清,朦朦胧胧的,像是盖了一层布似的。
当附近响起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他才发现,原来是周围太黑了。
狱卒提着灯在监狱中巡逻,昏暗的灯光一闪而过,掌心的纸张摩擦他的掌纹,他被触觉提醒低头看,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纸。
哦,这是他一年前,在清异司监狱醒来时的场景。
意识到这一点后,司融摩挲着被自己揉搓得快烂掉的画纸,想起了在此发生的一切。
他似乎发了很久的烧,一直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日夜不停地痴痴呓语。
然后在混乱中,他拿到了纸和笔,一阵熟悉的悸动唤醒了他混沌的神智,拿起炭笔,在纸上画画。
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到,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本能驱动着乱画。
只是他心中并没有一个准确的主题,最终画出来,也只是一团混乱的线。
日复一日,他被审问了几次,但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的脚上曾经也有镣铐,但是他从未有一点反抗,退烧后,每天只坐在牢房里,攥着纸张茫然面对脑中的空白。
问及被抓紧监狱之前的事情,他比狱卒了解还少。
狱卒不断地提示——
晏卡志士、暴乱、大火。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艰涩地拧开名为常识的锁孔,这才让司融不至于像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一样。
他艰难地拼凑出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昭王孟诉率领清异司追捕晏卡志士头子利安德数年,终于在一场晏卡志士组织的纵火案中,近距离见到了利安德的背影。
孟诉乘胜追击,像在夜色中捕猎的鹰隼,眼中只剩下这一个猎物。
然而,利安德却十分熟悉稼阳的地形,在跃下一座酒楼后,消失得无隐无踪。
那时正处秋季的月圆之夜,街道上洒着银屑一般的月光,是个赏花赏月的好日子。
准备过中秋的百姓在街头观赏采购,杂耍艺人也借此机会铆足了劲拿出看家本领,热闹非凡。
混乱之中,晏卡志士一把火点了一家接纳阿斯卡人的酒楼。
清异司早有准备,埋伏的靖卫当即与纵火犯进行追逐,同时留下一队人灭火、疏散人群。
孟诉早早得到消息,利安德会出现在现场,在发现疑似利安德的人后,不由分说跟了上去。
有人问,为什么那么确定那就是利安德呢?
孟诉拉弓瞄准前方逃窜的背影,沉声说了两个字:直觉。
一路奔逃的人像是后背长了眼睛,跃身避开利箭,动作轻盈灵巧,说不出的狡猾。
他过了转交,包抄的靖卫和究追不舍的孟诉扑过去,只撞上了一群因为火灾极度恐慌的居民,见拿着杀器的清异司冲过来,个个吓得吱哇乱叫。
混乱之中,孟诉看见了一个火光中的背影。
他站在屋脊上,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火焰将夜色照得明亮如昼,更显得那个剪影黑而沉。
鼻梁高挺,下颌方正有力,肩宽腰圆,身形十分魁梧。
他像是笑了一下,颧骨隆起,嘴角露出两根尖尖的獠牙。
仅仅一个剪影就给人带来诡异的冲击,无论是行事作风还是穿着,都透露着一种诡谲邪魅的气息。
斗笠在空中滑了半个圆,杀气腾腾地扭转方向,向着孟诉的方向飞来。
前方靖卫挥剑劈开那破斗笠,孟诉的视线因此被短暂遮住了那么一两秒。
待剖成两半的破斗笠落地,屋脊上已经连影子都没了。
如密网一般以利安德为中心收拢的靖卫一无所获,在附近搜了一圈,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尽管出了着火的事情,火势也很快被控制,但人流量反而因此而变大了些许。
有的胆子大的还主动凑到附近来看酒楼的残骸,对着被靖卫压制捆绑的晏卡志士啧啧称奇。
在这种情况下,利安德隐入人群,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江里。
所有因火势和晏卡志士而受伤受惊的人被暂时归拢到一起,有的让家里仆人马不停蹄地接走了,有的被吓得哭哭啼啼,拽着靖卫裤脚自证清白。
梁归从受伤人群里拎出一个人:“司主,这个人是我在附近发现的,有些可疑。”
梁归手里拎着的,就是昏迷不醒的司融。
司融的怀里抱着一个老旧的木箱,额头上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像是被人当头劈了一棍。
孟诉瞥了一眼,言简意赅道:“关起来,审。”
再一次跟丢利安德,他眉头紧锁,甩手离开。
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和利安德有如此近的接触,近在咫尺还是让人跑了,他心里难免有些窝火。
梁归不敢触他霉头,利索地将所有还活着的晏卡志士和有嫌疑的人都打包扔进了监狱。
然而,这些人却如同死士一般有骨气,哪怕早已被搜身检查,口中也没有毒囊,但都未来得及提审就死了。
仵作划开他们的腹部,一番细细的检查后提交了报告:
这些人长期服用微量毒药,需每日定时解毒,稍微耽误了时辰就会暴毙。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司融。
对待这唯一的线索,孟诉很是看重,决定亲自审问。
结果司融烧得死去活来,满口胡言乱语,几次都让人以为他要死在这牢里了。
甚至在孟诉某次进入牢房查看他的情况时,他还伸手,拽住了孟诉的衣角。
梁归如同惊弓之鸟,当即要斩断司融的手。
孟诉抬手制止,微微弯腰问他:“你说什么?”
司融一直在碎碎念着,像是在说梦话,身上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