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安,我选上了!”
卧在案台的少年肩颈小幅度抖了抖,粗布外衣从圆润的肩头滑落,腮肉压出的几道红痕很深,他缓慢眨眼,望向不远处朝他跑来的公子。
“我选上了!”白公子手放在林雪安胳膊两侧摇晃,霎是激动:“后日,我就要出发去苍青山,雪安,你收拾收拾与我一同去。”
磨墨的手腕一顿,安静倾听的少年原还在发呆小憩,闻言吃惊地“啊”了一声。
“我,也要去?”
白公子重重点头:“你也去。”
林雪安觉得不妥。
白公子眯眼:“你是不是不愿与我一同去。”
“...我没有修仙天赋,公子。”
“你以为本公子就有了?”
林雪安:“......”
作为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三大名门之一,能被选入苍青山的弟子无非三种可能。
一,根骨清奇,极有天赋的人中龙凤。
二,天资平平,但刻苦远超常人,生生将自己与第一类人拔到同一水平的草根子弟。
三,拼爹的人。
白公子的名额来源于第三种渠道。
白家是淮溪县有名的财主,林雪安的娘以前是白府的家仆,一次意外为了救落水的白夫人不甚去世,白夫人感念家仆忠诚,又怜其幼子三岁丧母,将小林雪安留在府中当书童。
白公子年少就有一腔闯荡江湖的热血赤子心,奈何天赋平平,多年来每届苍青山选拔都偷偷报名然后落选。好在他心态好,次次落选次次还不顾白老爷阻止执意报名。
白家三代商人,白老爷想让儿子入朝为官,时常私下找林雪安,让林雪安给白公子上眼药,劝一劝叛逆的幼子。
劝说无用,正因为林雪安从小与白公子一起长大,深谙其叛逆性格实在不是走入朝为官这条路的人,白老爷这一生的夙愿注定无法实现。
父子俩意见相左,苦了夹在中间的林雪安。
身为公子的书童,无法起到规劝公子的作用,要你何用?
白老爷精于算计的浑浊眼珠时而不满睨向林雪安。
亲爹都劝不住的人,让他一个书童劝么?
林雪安敛下眸,心说。
除去白公子自己,只有林雪安知道白公子对修仙的执念有多深。
傍晚回到房间,林雪安从被窝里翻出一柄小钥匙,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首饰盒,这是他娘留给他的东西。
里面放着这些年他的所有赏钱,数了数,林雪安觉得不是不能忍。
好在白老爷虽对他不满,平日也不会特意去苛责他,只在偶尔想起这号人时派管家去挑一挑林雪安的刺,扣下了他当季的赏钱和新衣裳。
新一届苍青山发布诏令,选拔天下英才入门。
白公子又报了名,管家几次三番来寻林雪安的事。
一直到前段时间白老爷突然生了一场病,府里上下为照顾老爷忙碌,管家没空去找林雪安麻烦。
白老爷的病来得又急又重,谁都治不好,林雪安跟随白公子去探视过一次。
生死面前一切都是虚无,这位年事已高的老财主,生平不是个好人,却也没坏到哪里去。
唯一的子嗣跪在床边,白老爷目瞪欲裂,惊惧地张着嘴,心里对于死亡的害怕达到顶峰。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林雪安候在后头,听到白老爷沙哑的嗓音:“我..儿,一定要入、入朝为官。”
白夫人手帕拭泪,“儿啊,你快答应你爹。”
没曾想白公子嘴唇嗫嚅,连骗都不愿意骗,背过身道:“对不起,爹,我不能答应你。”
白老爷眼珠一翻,险些原地升天。
白老爷一病病了七曜日,府里上下压抑低沉,林雪安每日带着全城的名医前来为他诊治,均无功而返,所有人都以为白老爷大寿已至。
弥留之际,一位修士路过白府。
林雪安站在门沿里,又送走一位郎中。
他正要转身回府,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这里可是淮溪县白府?”
林雪安回头,仰头看向来人。
好高。
男人身量极高,一柄银色的剑背在身后,长纱斗笠垂到足尖。
“是,你是何人?”
“无名氏。”
林雪安想了一想,叉腰,没上当:“那不就是没有名字?”
斗笠停顿一下,似乎在惊讶一个仆从竟然识字。
“你们家老爷病重,只有我能医。”
“同样的话我已经听了十七八遍了。”林雪安掰着手指头数。
这些天来的郎中有的是正经郎中,有的是看在黄金万两的份试图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江湖人士。
医不好夫人还会将气撒到他身上,他懒得再将人带进去。
“只有我能医。”男人薄唇微启,重复,隐隐有寒凉的气息自斗笠里飘散出来。
林雪安狐疑。
白公子翻身下马,小厮将马牵走,他往府里走去,看到林雪安与一个陌生男子对峙。
“雪安,这是谁?”
“一个...”林雪安犹豫措辞,“他说只有他能医好老爷,很狂妄,像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
白公子掸了掸护腕,林雪安嗅到一股很重的脂粉味。
“那就试一试吧。”白公子叹气,“死马当活马医了,里面请。”
本以为又是一个招摇撞骗的,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老爷子奇迹般被医活了。
白老爷靠在侍女怀里,感激涕零:“请问公子大名,白某定当重金酬谢。”
“苍青山,弟子。”
窗外杏树沙沙作响,男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在原处。
苍青山。
白公子眼珠一转,趴到白老爷床边,“爹,他说他是苍青山的人!”
死而复生的白老爷与儿子相视。
自那以后,白老爷的心态变了,不再强求不成器的儿子入朝为官。甚至散了大半家财给苍青山捐了五座供奉的神庙,买下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硬生生将白公子一个天资普通的纨绔子弟强塞进了苍青山。
*
落日余晖,晚霞染透半边天。
当季的新衣裳穿在林雪安身上霎是好看,水蓝色的直襟袍,他跪坐在蒲团上,束腰收紧,往下延伸到后腰。
白公子倚在藤椅,手里托着一个小酒杯,喝完了,林雪安再给他续上。
“明日便要启程上山。”白公子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垂眼瞥见林雪安,“雪安,你真不与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