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子嘉乘车回到西区的时候太阳刚落山,诺瓦城很少出现火烧云,今日却大片大片地绽放,万子嘉在玩家公寓附近的面店买了份牛肉面打包回了公寓。
这家店的牛肉量给得很足,味道也不错。
万子嘉的房间本来就是偏简约风,本应该是熟悉的地方,他坐在椅子上,他竟感受到了冷清。
来到诺瓦城不过三天,他竟然已经习惯有葛纪纹在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惊,他吃完面,扔掉垃圾,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埋藏的疲倦感潮水般涌来。
休息吧,休息好了,明天早上去兑现承诺。
万子嘉做了个梦,他睡觉很少做梦,就算做梦也都是模模糊糊睡醒就忘,但今天这个梦格外清晰。
他梦到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甚至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他父母还生活在一起,这段岁月他只从姥姥姥爷嘴里听说过。
他父母相识是在大学校园,在那个时代,他母亲和很多女孩子一样相信爱情就要轰轰烈烈真挚坦白,也十分期待一场甜蜜的校园恋爱,他母亲也是在这时候遇到了他父亲,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在一起,姥姥姥爷说在刚开始的时候,两人如胶似漆,恩爱甜蜜。
变故出现在他母亲大二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提了分手,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整个人几乎是人间蒸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去了美国。
因为美国男人的法定年龄是18岁。
这是那个男人给出的理由,让人觉得荒谬又无法理解,其实他就在那边又喜欢上了别人,很快结了婚。
“我承认我喜欢过你,但新鲜感过了,你也没滋味了,我们好聚好散。”这是那个男人最后留给他母亲的消息。
曾经喜欢过,不代表会一直喜欢。
母亲为此曾消沉过一段时间。
意外发生在那个男人和母亲提分手的第二个月,母亲查出来怀孕,月份已经很大了,她腹中的孩子静悄悄的,不声不响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安静到没人注意他的出现。
母亲原本打算打掉他,姥姥姥爷支持她一切想法,当时的技术其实并不算太成熟,医生说月份太大,打掉不仅会很疼,还会有危险。
母亲最终选择妥协,她办了休学,在家一边等待这个意外的降临一边谋划自己的未来。
就这样,他不被任何人期待地诞生了。
也许人总要经历头脑不清楚的年纪,又在这之后找到应该去的地方,他母亲生下他后决定重新回归学院,他母亲从小学习就好,成功考下雅思,申请了澳大利亚的留学资格,专攻医学。
董女士将他留给姥姥姥爷抚养,每年只有在 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但他姥姥姥爷对他很好,可能因为他长相完全随了董女士,几乎看不出那个男人的影子。
从他能记事开始,他就是别人口中没有爹娘的野孩子,尽管有姥姥姥爷护着,但童言无忌的伤害一直伴随着他的童年。
不仅是童言无忌。
会有人在班级里莫名其妙大声叫他小杂种,会在学校里莫名其妙被浇一身水,本子上会出现奇形怪状的图案,周围总有莫名的窃窃私语。
这个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住在同一个小区,他们会跟到他家楼下,扮鬼吓唬他。
他们说你没爸没妈,经历这些就是活该。
于是某天在学校他忍无可忍,将那些人揍了一顿,其实是他被揍了一顿,身上紫一块青一块,疼得他想哭。
万子嘉觉得他小时候是真矫情,被人骂了,想哭;被人打了,想哭;被人护着,还想哭。
第二天他被叫了家长,姥姥姥爷去跟对面五六个年轻父母也打了场嘴炮。
老师没向着他,说都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握个手就和好了,对方家长也没放过他,整个小区都知道他是个没爸没妈没教养爱打人的野孩子。
但这从来不是小打小闹,也不会和好。
老师,你错了。
姥姥姥爷最终给他转了学,搬了家,去了另一所小学,他以为只要他低调,不和别人接触,就不会有人来关注他。
但他也错了。
他换到新环境的第一天,他所有的过往就已经被别人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当没发生就会没发生的。
大家都喜欢热闹,他就是那个热闹。
新环境到底是比之前的处境好,虽然没人理他,虽然他仍能听见那些悄悄议论的声音,但至少没人来找他麻烦,他至少过上了很安稳的生活。
他从小就没有朋友。
不,应该是有的。
在他搬了家之后,其实是有个人愿意做他的朋友的,不过那段日子太过遥远,太过虚幻,他在梦里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个人说要和他做朋友时他很开心,但没过多久那个人也不见了。
他失去了这个朋友。
他的初中比小学过得顺利,很庆幸遇上了很好的同学,他智商可能也是遗传董女士,学校大大小小的考试竞赛他都能排上些名次,加上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所以他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但他姥姥姥爷在他初中的时候病逝了,突如其来的疾病先是带走了他的姥爷,又在同一天击溃了他的姥姥,这是他见到董女士最长的一段日子,他和董女士住在一个屋檐下整整三个月,那年他14岁,看着陪了自己14年的两位老人家从无法站立到披上白布,从医院到殡仪馆。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从上了初中他就告诉自己不要那么矫情,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他在看到两罐骨灰盒的一瞬间,他控制不住哭得很大声。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笑也不能,任何带有情绪色彩的词无法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