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苍峦想也没想就说:“没有。”
江寂人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查过案卷了么就说没有!”
步苍峦:“三法司的案卷都是依照年份和刑类分别存放的,近几日刑部正在看几十年前的案卷,别说江家报的失踪案了,二十八年前整个昭京压根儿就没有失踪案。”
江寂人有些失神,喃喃道:“没有报过失踪,也就是说……我真的是被丢弃的……”
“喂,”见他出神,步苍峦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江寂人收敛了心绪:“没事,那……你能不能查到,京中有哪个江姓人家曾在二十八年前诞下胎儿?”
这回换成步苍峦看着他,不说话了。
江寂人叹了口气,明白他的意思:“想要查这绳结,可以先去你遇刺的省份,这坠子的主人很有可能是当地人,然后再就是……”江寂人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再就是元康省吧。”
“为什么是元康省?”
江寂人胡柴道:“因为元康生的百姓善织造,说不定他们知道这种绳结的系法。”
步苍峦犹嫌不满:“还有呢?”
江寂人有点儿恼:“线索是需要交换的,我已经说了两条,步大人也该表示一下诚意才是。”
步苍峦露出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行,京中姓江的人家多了去了,你问的事我需要派人去查,等查到了再告诉你,不过……我还真知道一户人家,曾在二十八年前诞下过胎儿。”
江寂人急问:“哪家?”
“告诉你也无妨,”步苍峦吊儿郎当的说:“已故吏部左侍郎,江释舟,二十八年前他喜得千金,取名为江此回。”
江寂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江释舟……江此回……”
步苍峦觉得他魔怔了:“怎么,你不会觉得你是江侍郎的儿子吧?”
江寂人不肯放过一丝可能性,他神色认真的问步苍峦:“你与那江侍郎同朝为官,定然记得他的模样,你觉得我与他长得像么?”
步苍峦听见这话嗤笑一声:“你是不是疯了,江侍郎……”然而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步苍峦的眼神从不屑渐渐变得凝重,因为他发觉……这江寂人长得还真与江释舟有几分相像。
这……怎么可能呢……从未听说过江释舟曾扬弃骨肉啊……可江寂人真的与他有些像,难不成他魔怔我也跟着疯了?
江寂人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急问:“到底像不像啊?”
步苍峦终于认真起来:“确实有几分相像,但这也不能证明你是江侍郎的儿子,据我所知,江侍郎和他府中妻妾,没有一人的祖籍是东泽省,但你却是从东泽省来的,这解释不通。”
江寂人却不这么觉得:“若他们有心将我丢弃,不一定非要将我扔到母家去。”
步苍峦想到了一个细节,问:“你很小的时候就在东泽省了?”
江寂人:“是,出生还没几个月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往东泽省了。”
步苍峦说出自己的推测:“好,如果你不是被故意送往东泽省,那这两地相距千里,一路上谁会有精力照看一个婴儿的吃喝?还不如将你卖了了事。”
江寂人一下子噎声,因为步苍峦说的有道理。
若自己被丢弃后又被路过的好心人捡走,先不说从此地前往东泽省需要多长时间,光是这路上的花费就够让人头疼了,普通脚夫或者赶路的人,不太可能一路上捎带着一个婴儿。
假如将自己捡走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个富裕人家呢?这个猜测就更不合理了,毕竟都将自己捡走了,为何送到寺庙后却没留下只字片语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鬼鬼祟祟的意思,绝不像是行了善举的好心人。
不等他琢磨完呢,步苍峦又问道:“这二十八年内,你的亲生父母有没有派人寻过你?或者给你带过话?”
江寂人摇头:“没有。”
步苍峦:“自己的孩子丢了却不闻不问,你有没有推测过这背后的原因?”
江寂人:“项大哥他们分析过,有可能是我的亲生父母惹上了仇家,怕连累我,所以将我送走。”
“可是都过去了二十八年,与仇家之间的麻烦还没解决么?”
“项大哥他们说……”
江寂人的话还没说完呢,步苍峦就忍不住打断了:“项大哥项大哥,你将项渝州的话奉为圭臬,自己就不会动动脑子么?”
江寂人看着他,眨了眨眼,冷不丁的问:“你为什么知道我被跟踪了,是不是因为你也在跟踪我,或者派人跟踪我,所以才能发现跟踪我的人?”
“你……”步苍峦气的笑出了声:“让你动脑子,你就冲我来是吧?”
江寂人一脸平和的望着他:“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步苍峦咬了咬后槽牙,头一回觉得人太机警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要去一趟大理寺,在河对面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你,所以提前绕到这边来!我好心提醒,倒惹你多疑了。”
江寂人又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依照你对我的成见,应当是想看看我招惹上了什么人、会不会跟东泽省的山匪有关系才对吧?”
步苍峦被他气的额头青筋直跳:“江寂人!本官在你眼里就这么冷漠无情么?”
江寂人瞧着他,一脸无辜模样:“嗯。不止冷漠无情,还多疑刻薄、且总是一副高高在上……”
“欸行行行……”步苍峦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算了,随你怎么想吧,恨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江寂人接着问:“所以你觉得我被丢弃的这么多年里,我的亲生父母为何不闻不问?”
步苍峦讥诮的看了他一眼:“你项大哥是怎么说的?”
江寂人:“据他们推测,有可能是我父母已经不在人世,或者仇人依旧虎视眈眈,他们怕连累我,所以干脆与我断了联系。”
步苍峦哼笑一声:“到底是混过江湖的,想的确实周全。”
江寂人:“所以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嗯,你项大哥分析的在理,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步苍峦卖了个关子,不说了。
江寂人等着听呢:“是什么?”
步苍峦笑了笑,还是没说。
江寂人懂了:“你那桃木坠子,我暂时只能想到这点儿线索,以后若是再想起来什么,会告诉你的。”
步苍峦又恢复了混不吝的样子:“行,那关于你的身世,也等我想起什么再说吧。”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江寂人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等等。”
步苍峦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向江寂人,挑了挑眉:“怎么?”
江寂人表情认真的说:“我要报官。”
步苍峦:“为寻找你的亲生父母?”
“不是,为方才被人跟踪。”江寂人觉得这事莫名其妙的古怪:“我才进京几日而已,就被不明身份的人给盯上了,可我先前从未与人结怨,因此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招惹了什么人。”
步苍峦拂开他的手:“报官先去衙门,不可直接越级到刑部。”
“可没有人证和物证,衙门接不接我这桩案子都两说,除非你……”
“不可能。”步苍峦知道他要说什么,果断的回绝了他的话。
“行,”江寂人也不强求:“那咱俩就这么耗着吧,你找不到桃木坠子的主人,我的身世也别想查的那么轻松,无所谓。”
步苍峦露出一抹轻嘲之意:“你怎么就能笃定,我找不到这桃木坠子的主人?”
江寂人心道:因为主人就站在你身前,只要我不承认,你把昭国翻过来也没用!
但他却不能对步苍峦说这话,而是编了个借口:“若是能找到,两个月前你就找到了,不必耽误到现在,还得指望我帮你提供线索和思路。”
步苍峦盯着他,少倾后弯了弯腰,将上半身凑近了。
江寂人下意识往后迈了一步:“你干什么?”
步苍峦呲牙一笑,露出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即便你今日不与我说这些,我也会找到这桃木坠子的主人,天意让我二人相遇,就一定会再给我机会与之重逢,我步苍峦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江寂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非要找他做什么?”
步苍峦直起腰,眼底又染上了一丝对待外人的冷意:“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了,你不必知晓。”
江寂人在心中暗自惊叹:果然不告诉他真相是对的,谁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我以后若是有桃木坠子的线索了,可以随时去刑部找你么?”
步苍峦瞥了他一眼,随即抬脚,一边走一边说:“刑部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你若想找我,就去我府上吧,梅园巷最大的那处宅子便是。”
江寂人记下了位置,直至看着步苍峦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