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燕云台与顾平生一同走江湖。

从金陵到北漠，从北漠到昆仑，一路吃饭，一路载歌行刀剑。

最落魄的时候他们想过把宝石抠下来换钱吃饭，可惜没有遇到识货的老板，也正巧遇到被打劫的富家子盛乾。

顾平生有了移动的钱袋子，也终于吃上了想吃的饭菜。

而后，几个春秋？

盛乾的钱越来越多，燕云台的刀越来越利，顾平生越来越风华绝代，多的是人来找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燕云台拦得住大部分，但拦不住全部。

于是那些人成为传说中的一部分。

剑主杀伐，顾平生对剑认真，剑出鞘就生死不由定，剑下亡魂无数，剑鞘在腰上，宝石闪烁发光。

顾平生的眉间何时聚起郁冷？顾平生的剑心何时有了迷惘？

依稀记得那年洞庭湖心乌篷船，对酒，未歌，船边是尸体。

江湖人都若浮萍，江湖人早就给自己找好归处，鲜血滴落叶总归不会无影无踪。

血在剑上，血在湖中，血入碧酒。

顾平生说：“他为何主动撞上我的剑锋？”

燕云台恨不得将那人的尸体碎尸万段，只是顾平生一定会阻止他，于是他只是冷笑：“死在剑神手上，总比自戮要光耀一些。”

顾平生说：“他不想死。”

燕云台恶狠狠地说：“但他想被你杀！”

顾平生不再言语，回头。

尸体仍在流血，血泊聚在乌篷船尾，映出湖面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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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时光匆匆，快得太急，慢得太残忍，剑锋愈发遥远，顾平生愈发沉默，眉间的雪愈发纷飞漫长。

十三颗宝石光华如初，顾平生拔剑却愈发寥寥，燕云台与盛乾都为此担忧，幸而一封请帖飞来。

七月初七，华山派舟问邀顾平生一叙。

那时江湖唯有二剑，一剑无名，一剑天问，他们从未比试，他们定要比试，因为天下唯二的剑客间总需要对视，凝望，拔剑。

七月初七，他们见面。

没人知道在哪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百晓生都没能听闻哪怕一点风声，只知那天之后两个人都活着，他们都露了笑。

剑客的微笑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翡翠山庄的二小姐看见顾平生的笑后说此生非君不嫁，说书人因为这一个笑的传说又赚了几十锭银子，燕云台见到这个笑就也忽然不在乎一切了。

“尘朴，你开心就好！”

顾平生颔首。

“今晚吃烧鸡，我请客！”

顾平生也颔首。

“尘朴，今天拔剑了吗？”

顾平生还是颔首。

腰侧十三颗宝石摇曳生姿。

没人知道好年华就要结束了，月亮有圆就有缺，可那天分明是八月十五。

他们已说好在盛乾的大宅子里过中秋，他们也已觉得有舟问在顾平生就不会觉得剑道孤独，只是谁能知命运无常？

燕云台得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

骑死一匹快马，在黎明到来之前匆匆赶到昆仑，他只见到从山顶而来的顾平生。

墨发披散，白衣沾血，无喜无悲。

腰间剑素净无工，十三颗宝石的剑鞘无影无踪。

他说：“尘朴，与我一起回去吗？”

顾平生与他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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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台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错在很多地方，这些错让他几欲死去，但死太轻易。

心中最灰暗之时他觉得他已没脸再去不忘山，没脸再做顾平生的朋友，但顾平生让盛乾代送来一棵玉兰。

玉兰树的小树苗。

玉兰树让他熬过了六年。

沧海桑田，修身养性，没有顾平生的江湖早就失去了色彩，燕云台几乎想不起自己当年落榜时，为何向往这江湖？

向往快意恩仇？向往浮萍漂泊？他不后悔，因为江湖让他见到风华绝代的顾平生，但他也恨江湖，江湖让顾平生沉剑，江湖从未停歇。

那颗玉兰树吊着他的命，花开五次，顾平生下了不忘山。

烟花三月，飞絮濛濛，江边夜晚，人们往来行踵，酒肆，二楼。

燕云台递酒，顾平生抬头。

一抹飞絮拂过他的眉间。

依旧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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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明月照残光，梅花树下三人相聚。

顾平生眉眼松和，白衣灰剑，时光绕过他，燕云台却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可悲的沧桑和忧冷。

这种忧冷让燕云台只能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可顾平生看起来真的是一个浊世真仙了，仿佛他在那不忘山悟了道，自此之后就要重回天上，做他的真剑神。

燕云台手指发抖，拽住他的衣袍。

顾平生说：“云台，你为何难过？”

燕云台说：“我才没难过。”

像盛乾那样哭出来，也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