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生的表情没有变。
自昆仑而去,自下山以来,他就没有变过。残月也好,梅花也好,都打不动他。他看着残月,残月太远。他看着梅花,梅花也没有开。
盛乾轻声说:“那天很冷。”
昆仑的确有太多雪。
燕云台说:“你没有哭。”
不记得了。
燕云台又说:“我情愿你哭。”
顾平生没有回答。
院子里只剩下梅花的声音。
残月仍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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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哭?顾平生想。
他这辈子只哭过一次。
十岁那年,一直陪着他的黄狗死了,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眼泪自己掉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胸口闷痛。
师父说,这是伤心。师父说,伤心会让眼泪掉下来,眼泪可以把心的伤痕补上。
可六年前,胸口只是一种很轻的感觉,像正中间被挖空,穿堂风从中掠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没有哭,因为他并未伤心。
只是不太记得了。
那天站了多久都没关系,风从哪个方向来也没有关系,剑鞘落入湖心的时候有没有水花也不太重要。
总归那天有一个人死了,死因不是他的剑。
他因为此事离开。
一路走到昆仑山,站在冰湖前,解下剑鞘,扔进湖心,顾平生转身。
他往山下走。
经过燕云台的时候,燕云台没有说话。
经过盛乾的时候,盛乾没有说话。
他下了昆仑,穿过扬州,回到不忘山。
现在,六年过去。
杨花飞扬,柳絮飞舞,梅花含苞待放。
燕云台说:“你在天亮时下山。”
“是。”
“剑鞘不见了,剑还在你身后。”
“是。”
“你从我面前走过去。”
“是。”
“你没有对我说话。”
“是。”
“可是我在等你开口。”
顾平生看着他。
“你该说的。”燕云台说。
盛乾的嘴唇很抖,但是他还在笑:“尘朴,我们是你的朋友,你总该对我们说一些话,不与燕云台说,也该与我说。”
顾平生很疑惑。
“你该跟我说的。”
“比如,盛乾,我很难过。”
顾平生忽然沉默。
“比如,盛乾,我不想再拔剑了。”
顾平生还是沉默。
“又比如,盛乾,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顾平生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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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生有些想起来,那天的确发生了一些什么。
还是一个人死了,死的时候睁着眼睛,他在微笑。
所有人都说顾平生杀了他。
顾平生看见很多人鼓掌,看见很多人微笑。
也有很多人赞叹,赞许,赞扬,很多人争抢着给那个死人收尸。
不愧是剑神啊!他们说。
可是顾平生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他心中只有那空旷的地方,视野里只有那个人倒下时的微笑,还有睁着的眼睛。
所有人都睁着眼睛,无论死人,活人,顾平生。
顾平生也睁着眼睛,他不知此刻他眼中静然如墨,是冰湖里沉了六年的水。
他也不知此刻他的眼睛温和而哀伤。
墨发上照着冷月残光,光芒带着丝缕摇晃,他背上没有剑鞘的剑几近融在夜中。
一种近乎慈悲和温暖的气质。
他已经远在天涯了,却在说:“你们现在很难过。”
盛乾已经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