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往西南,一路走低,杨花落尽,换成了不知名的野花,黄一片白一片,开得漫不经心。
柳青走了三天,话比路要多三两。
“鬼主说你们走太慢,鬼主说燕死人靠不住,鬼主说——”
燕云台说:“鬼主说没说过让你闭嘴?”
“鬼主说要割了燕云台的喉咙。”
燕云台把刀柄一转,柳青退后三步,依然叫嚣:“鬼主还说,到了西南,你们就都得听我的!”
顾平生走在最前面,像没听见。
他在想一件事。
他前天吃的是干饼,昨天也是干饼,今天还是干饼。
燕云台会烤饼,但不会做饭。柳青会吃饭,但不会做饼,顾平生只会吃饭和吃饼。
三个人搭在一起,三天未能吃过一顿正经饭。
柳青还在说话。
他说他们天罗教有多少分坛,说鬼主为了请顾平生下山,背下来了整个西南的地图,说自己当年和顾平生交手时——
“你用了三招。”顾平生说。
柳青愣住了:“你知道?”
“这三天,你说了七十四遍。”
燕云台叹了口气。
柳青的脸涨红,正要反驳,顾平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半塌的野店,斑驳前旗写着“酒”,檐上青草油绿,门口坐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很干净,很新,他的腰上配着剑,他的面前摆着碗筷。
两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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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优秀的剑客,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等。
等对手出剑,等破绽出现,等时机到来。
等的时候要静,要冷,要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湿,就算天塌下来,也要等。
这是剑客之间流传很广的一句话,谁说的已不清楚,但大家都承认它很有道理。
所以当舟问坐在野店门口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两副碗筷的时候,他已经只有一件事需要做了,那就是等。
他不知道顾平生什么时候会来。
他知道顾平生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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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生仍然是那样平静的神情,背上负着一柄灰色的剑,在舟问面前坐下。
他拿起那副空碗筷,倒了一杯茶。
“你来了。”舟问说。
“嗯。”
“茶凉了。”
“无妨。”
舟问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推过去,换了顾平生倒的那一杯,顾平生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剑客坐在一起,并不需要说太多话。
柳青横眉竖眼,高声问旁边的燕云台:“这人谁啊?”
燕云台冷笑:“一个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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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晴川是从后厨方向冒出来的。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粥的香味奇异,冒着热气。
他一身绛红色衣袍,走路的姿势很端方,像从雕花楼阁的楼梯上走了下来,而非是从这样一家荒得不着边际的野店厨房中钻了出来。
“好巧啊各位,我也住这儿。”
燕云台又冷笑一声。
粥碗被洛晴川正正好好地摆在顾平生面前。
“巧?”燕云台说。
“巧。”
“某个人从扬州出发,骑马追到官道,日夜不停,终于先我们一步盘下这家店,真是巧上加巧。”
“某些死人,话不要太多。”
柳青已经快气疯了,一扬鞭落在洛晴川面前:“你为何也穿红色的衣服?”
洛晴川一偏头就把鞭子躲过去,他笑得很好看:“小兄弟,你穿红,我也穿红,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学我!”
洛晴川慢悠悠地道:“说明你我的眼光都很好,也说明你该换件衣服了。”
他现在心情很愉快,有一个很丑的红衣人在这里,正巧可以衬托出他的优雅端方,顾平生也会更加觉得他看起来顺眼,不是吗?
袖子一拂,他打飞那个很丑的红衣人,转过头,便又专心看顾平生喝粥。
顾平生喝得很慢,很认真。
洛晴川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粥做得实在不错。
能让顾平生吃得这样认真,他应当是很有天赋的。
粥碗见底的时候,洛晴川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顾平生说:“多谢。”
洛晴川笑脸盈盈。
燕云台拖长声音,靠在顾平生身上:“尘朴,你吃饭了,那我呢?”
洛晴川:“死人也用吃饭?”
顾平生颔首:“这家店有没有别的餐食?”
洛晴川面无表情:“小二,出来!”
一个年轻小伙从柜台里面抖抖索索地钻了出来。
“客、客官们,要吃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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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擦了三遍桌子,摆上了五副碗筷。
洛晴川坐在顾平生的左手边,燕云台坐在右手边,舟问坐在对面,柳青被挤在最外面的条凳上,半个屁股悬空。
柳青已经换了一身紫衣,他憋着气,但他不敢发,因为他发现,整个野店除了那个店小二,他谁都打不过!
“点菜。”洛晴川把菜单往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