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他从昨夜等到现在,从露水等到日上三竿,等得越久,他的笑容就越亮。
“顾平生。”他忽然喊道。
一时间整个城门凝固,所有人的视线四处追寻。
顾平生,哪个顾平生?
“顾平生!”他又喊了一句。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终于找到顾平生。
红衣的年轻人目光亮得几乎烧起来:“顾平生,我找到你了。”
顾平生:“你是?”
年轻人的笑僵了一瞬。
燕云台在旁边说:“鬼主座下,赤蛇君。”
“哦。”顾平生说。
赤蛇君笑容变得阴森:“你不记得我了?”
顾平生摇摇头。
“正好我今天也不是来叙旧的,顾平生,鬼主想见你,与我回教!”
顾平生再次摇头:“不去。”
“这可不是你能选的!”
赤蛇君手中长鞭轻轻一抖,卷向顾平生的手腕。
这一下快如红电,可鞭子到了顾平生面前,顾平生纹丝未动。
鞭梢在距他白袖三寸的距离停住,顾平生垂眸看着鞭梢。
燕云台的刀已经到了。
谁也没看见燕云台拔刀,只是刀已经横在鞭前,赤蛇君只觉一股寒意从鞭梢蔓延到手臂,整条胳膊都被震麻。
灰青衣衫的刀客仍然那一副落拓不拘的样子,声音却像刀背贴着人皮骨肉,“他不去,你听不明白?”
赤蛇君声音尖利:“燕死人,六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么护主?”
刀客说:“小红蛇,六年过去,你的武功怎么毫无寸进?”
赤蛇君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你——”
他的鞭子一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燕死人,你再说一遍!”
燕云台说:“六年过去,你的武功——”
“滚开!”赤蛇君一抽鞭子,青石板裂开一条细缝,“我没有与你说话!”
赤蛇君转而看向顾平生,眼神中竟然露出一些怨毒:“顾平生,你就这么被一个死人挡在后面?你一点自己动手的胆量都没有?”
“……”顾平生似在神游。
“顾平生!”
顾平生回神:“哦。”
“你……!”
如果被顾平生堵得无话可说的人不是自己,一切都将会变得非常有趣,比如现在,燕云台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顾平生真的上前了一小步,说:“柳青,为何要叫云台死人?”
一刹那安静。
马车上的铜铃不响了,早春的风也不吹了。
赤蛇君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奇怪的羞涩化为红霞漫上他的耳根:“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为何要叫云台死人。”顾平生耐心重复。
“他不就是死人吗?六年前你上山,他就说他死了。”赤蛇君并不在乎这件事,“顾平生,你记得我叫柳青,你这么在乎我!”
顾平生扭头与燕云台对视。
燕云台摸摸鼻子:“当年我以为你已不愿再见我,我就恨不得自己死利落些。”
“你现在活了。”
“我现在活了。”
“顾平生,你真在乎我!”赤蛇君眉眼弯弯。
燕云台此生讨厌许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人插进他和顾平生的对话。
他不耐抽刀,直接把人的鞭子切成两半。
“鬼主怎么让你这种人来请尘朴?”
赤蛇君一咬牙:“你管我?鬼主不会放过你们!”
他又脸色一变。
“顾平生?”
只见一袭月白色旧袍,已经在前面的官道上变远。
燕云台把切了一半的鞭子往地上一扔,追了上去。
-
官道越来越空旷,飘飘扬扬的柳絮已经变成杨花,芳菲三月,阳光透顶。
“死人。”顾平生说,“你原来已不走江湖。”
“没有你的江湖差点意思。”燕云台说,“到处都是那样的小红蛇。”
“你当年很喜欢江湖。”
“当年是哪年?”
“你落榜那年。”
燕云台摸了摸鼻子。
狼狈时他就喜欢做这个动作,不管是做书生的时候,还是做刀客的时候。
回答不上考官的问题他就摸摸鼻子,不小心打死别人的时候他也摸摸鼻子。
被赶出京城,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摸摸鼻子。
那天大雨倾盆,京城门外有顾平生。
“那得有十几年了。”
“嗯。”
“那时你还没有成名。”
“嗯。”
“你给了我一把伞。我对你说我想去江湖看看。”
“是。”
杨花落在他的肩上。
“那时你为何学刀?”
“武器铺子的刀比剑便宜。”
顾平生赞同地点点头。
他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到那个跑过来的人。
气喘吁吁,一身红衣,赤蛇君背了一个行囊,新的鞭子好好地缠在他的手上。
年轻人说:“鬼主说如果请不动你,就让我跟着你,行不行?”
顾平生说:“哦。”
燕云台说:“不行。”
赤蛇君也走在了扬州城外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