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路吗?”
顾平生摇摇头。
“不认路还一个人去。”
“盛乾的信上没有地图。”
燕云台拨炭的手停了,抬头:“他写几个字,就可以让你闭着眼睛去西南?”
“他说不来他就要死了,”顾平生平静地说,“他会死。”
“江湖上每天都有人死。”
“盛乾是朋友。”
“朋友又怎样?”燕云台说,“朋友叫你去死,你也去?”
“他不会。”
炭火噼啪一响,火星子掉出来,落在燕云台手背上,他似乎毫无所觉。
“我若中毒,你会来吗?”燕云台问。
“会。”
燕云台低头,吹吹手背上的灰:“你对我倒挺好。”
“你是朋友。”
“也是,”燕云台说,“你顾平生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顾平生不说话了。他坐在竹凳上,背挺得很直,灰步裹着的剑搁在膝上。
燕云台其实一直在看他,无论抬头低头,那眼神只落在他身上,但顾平生很习惯。
“去西南可以,”燕云台慢条斯理,“带上我,我认路。”
“你发过毒誓,这辈子不去西南。”
“我发过的誓比我吃过的米还要多,”燕云台说,“不差这一条。”
“这次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燕云台笑了一下,“尘朴,誓这种东西,只要活着的人去应的,我都是个死人了,死人的誓,能算数吗?”
顾平生偏过头看他,火光照在他的眼睛上,像冬日结冰的湖,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死不吉利。”他这样说。
一时只剩下玉兰花叶摇晃的声音。
水烧开了,白汽从壶嘴里喷出来,腾腾漫上盖,燕云台拿了一块素布,浸湿,放凉,递给顾平生。
“明天去客栈再沐浴,今晚只擦个脸吧。”
顾平生接过去,认真擦了几下脸,燕云台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角的湿发拨开。
看见他被热水浸得湿润的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和,这个世上能让他有波动的东西已经很少。
燕云台有时觉得,可能自己死在他面前,他也是这个表情。
等他死了,还用这个表情给他挖坟,立碑?
顾平生对朋友总是足够好。
顾平生说:“你手上有炭灰。”
燕云台一愣,看着手上黑灰,同样的黑灰落在顾平生的眉角,一道明显的痕。
摇摇欲坠的玉兰花终于坠下,如弯月般的一瓣落到了顾平生的肩头。
顾平生侧头,看了看那一瓣月白花瓣,又转头,看变成石雕的燕云台。
“我睡哪间房?”顾平生问。
“哪间都可以,”燕云台慢慢地说,“随你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