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号,G-60船舱内。
灵魂甫一回到肉身,沈知白就猛地掀开眼皮,像刚从鬼压床中惊醒过来。
他先警惕地看向四周,是巨人号的三等舱房,墙面刷着白色瓷漆,床也是三等舱里的上下架样式——只有铺散在地上的那幅画与印象中不同。
明明已经将这幅画收好了才对,怎么会在地上?
何况刚才在梦中,这幅画简直是生了灵智,总不能在自己醒来前它又从那边回来,也从自己脑袋里钻出来吧。
无稽之谈,是精神太过紧张以至于记忆错乱,他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
沈知白的身体刚刚重启,眼下他急需一把清水,得先洗把脸让大脑清醒清醒。
沈知白隐隐觉得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哪有这么清晰的梦,不需细想一切的细节仿佛重现眼前,却又离奇到说出口也不会有人当真。
他走向墙壁边,打开水龙头,轻俯腰背靠近白色搪瓷质地的壁挂洗手池,条件简陋,却比山洞更让人有实感,沈知白粗暴地掬水泼在脸上。
这一番烦躁的行径使得水池上方镶嵌的窄小镜子也被波及,溅上去许多水渍。
沈知白抬头,与镜中苍白憔悴的面容对视,水痕顺着镜面从镜中人的右眼流下,像是在哭泣,他心烦意乱地挥手抹去,走出了房间。
分发食物工作人员还没到,但餐厅里仍旧排起了长队,人群起的很早。
三等舱的服务不如上面,食物供应也简单匮乏,没人想在海上饿着肚子,毕竟晕船的滋味可不好受。
沈知白像上船时那样遮掩着面容,走到队伍末尾混在其中。
这张脸会在这里给他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问题,如果不想接下来的这些天里,还要处理和昨晚同样的麻烦,最好还是遮一下。
好在三等舱里,到处都是沧桑潦草的打扮,就连小孩子也都紧紧地跟在父母身边,裹得严严实实,没人会在意死气沉沉的沈知白,现在去M国的人大都是为了传言中那个发财的机会,人群防备又克制。
这里并不需要像上层的船客,打扮靓丽勤于社交,谁也不需要过多的交际。
排队等待的途中,排在沈知白的身后是一个健谈的流浪艺术家,整艘船上像他这样的异类可不多,沈知白顺利与他攀谈,不经意地问了时间,那人从外衣内兜里掏出一支有些老旧的银质怀表,炫耀地给沈知白瞅了眼,五点半。
沈知白语气平常,顺口夸赞这只怀表精美的制工,然后试探性地开口:“今天才七月十五日。”
流浪艺术家立马有些沮丧,“是啊,离下船还有些日子,但这段海上旅途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无所察觉地安慰起沈知白。
“不过放松些,小伙子,船总有靠岸的时候。”
“你说的对,船,会靠岸的。”
沈知白应付性地回声,心里了然,他没有记错,现在是他登船的第二天。
时间只过去了一夜。
但那个“梦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不断在脑海中完善所有细节。
半小时后,沈知白领到了半块面包和一杯清水。
想要喝烧开过的水只能等用餐时间,但不乏这里有人毫不在意,客房龙头下的水渴极了也不是不能喝。
下层水源短缺,上层却给房间配备着宽大的浴室。
沈知白拿着食物回到房间,简单吃完后,又灌了半瓶水下肚。
面包有些噎,味道并不怎么好,还带着些奇怪的味道。
他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刚才的进食让人缓过一些,思绪也变得更顺,不适的感觉渐渐消失,就连身上的疲惫感也慢慢褪去。
大脑越发地清醒,沈知白只觉得昨夜发生的一切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那绝不仅仅是场梦。
那幅画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它不知来历,不过是爷爷书房中的一个藏品,甚至单看外表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它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一番思想斗争过后,沈知白决定尝试一晚看看情况。
今夜注定无眠。
除了正常进食,沈知白时不时就小憩补充精神,直到他睁大眼睛撑了一整夜,那幅画也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第三天日出,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风平浪静,一切也许就是一场梦。
沈知白没有放松警惕,如此坚持了四五天后,已经开始精神恍惚,却仍旧没能遇到那晚的情况。
他自嘲一笑,只觉得是自己是受刺激太大,故而胡思乱想。
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沈知白将那幅画塞回皮包中,喃喃自语道:“沈知白啊沈知白,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沦为疯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沈知白再没理会过那幅画,它也就静静躺在皮包中。大船航行的很稳当,明天就是下船的日子。
*
“呜——”
一声低沉浑远的嗡鸣声贴着海面顺着空气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几分钟后,巨人号靠岸了。
三等舱的人早已收拾好东西,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但上层贵人们的讲究可就多了,大箱小包,被身后跟随的佣人们一一搬下,东西多到令人惊叹。
等贵人们走完后,三等舱的船客才能开始下船,说是以防扰乱秩序,冲撞了贵人。
当然这只是体面一点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