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展开卷轴,一幅山水画显现眼前。
不知道绘的哪里的景色,落笔洒脱又不缺乏细节,山峦虚实相生内含云烟飘渺之态,寥寥数笔而神韵俱现,足以看出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只是上面没有任何题跋和款识。
沈知白不可能拿它去换钱。
这是老爷子最喜欢的藏品之一,平日就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他不可置信地将牛皮包翻来覆去,确定没有夹层和遗漏后,一时摸不着头脑。
沈知白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好在船票里包含了这半月的伙食费,否则沈知白真有可能采取些非常规手段,来度过这煎熬的海上旅行。
将东西都仔细收好后,沈知白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三等舱里并不提供娱乐服务,折腾完月已中天,不是人群活动的时间。
人一得闲,便免不得神思游走,沈知白怔怔地缩在大衣里,又想起前两日,那个老人明明不久前还看着沈知白,隐晦地思念着那个令自己骄傲却又短命的女儿,生死界限如鸿沟天堑难以跨越,将人两隔。
虎老怀慈,人老念亲。
沈老爷子也是如此,年轻时心狠果决,但英雄迟暮,在妻子早早离世后,便格外注重亲情血缘,尤其晚年,对她遗留的一双儿女倾注了几乎所有感情。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他老糊涂了,不传位于长子却传位于女儿;又在女儿死后,绕过儿子,培养起孙子。
所有人都说他老了,脑子也不清楚,孙子暂且不说,谁家不是传男不传女?
可他心里有一面明镜,女儿坚韧睿智,比她的哥哥更有魄力,也更有头脑,能带领沈家走得更远。
这在女儿接手后不久就得到了证实。
但十年前的一场海难,夺走了他的女儿,只留下年仅六岁的幼孙,他原打算彻底放手,不再过问,奈何心念又生转折。
等沈老爷子真正看清那个孩子时,是在他父母的葬礼上,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小的身躯却仍在哭泣,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孩子重情,但这样的人在沈家,注定不长命。
六岁的沈知白就这样背对着所有人,跪在沈问许和叶淮的墓碑下,捧着比自己还大的洁白的花束,像是随时会被压垮,只有一双眼眸亮的惊人,转瞬即逝,像被淬炼出来的利器裹在鞘中。
他改变主意,在葬礼结束后带走了小孙子,将其余的心血全浇注给他,又在一月后将继承人从儿子改为孙子。
沈知白眼眶通红,回忆起往事只觉得被一阵压抑的气笼罩着,让人越来越喘不过气。相处多年,老爷子何尝只是冷心冷血,他们是骨肉血脉,牵绊渐深。
何况沈知白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在别的孩子还在用同一套招数无赖撒娇时,他却已经摸索出身边人的喜好,呈现出他们最满意的样子,讨人欢心。
他渴望爱,却又怕被人发现这艳丽的皮囊下,只是一片虚无。
沈知白被自己的泪水惊到,敏锐地意识到不对,赶忙调整自己,他深吸着空气,在起伏的海浪声中沉寂。
四野无声,一阵刺眼的白光蓦地从牛皮包中跃出,瞬间布满了整个舱房。
沈知白的身躯眨眼间便没了呼吸,包中的画卷化作一抹流光紧随其后进入沈知白体内。
还是那片安静,室内一如刚才那般静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少年悄然进入了安眠。
*
等沈知白再能看到东西时,狭小的舱房早已经消失不见。
周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一的光亮在正前方不远处——一束皎洁的月光从山洞上方的孔洞中穿过,直直地洒落在水池中央。
洞口不大,光束也有些吝啬,月光没有落在水面上,反而全部披在一个人的身上,给他精雕细琢的面容渡上了一丝不容侵犯的神性,沈知白先注意到的是那人眉心,两道竖纹勾勒其中,鲜红得像浸染了朱砂的刻纹,给这张冷淡的面孔注入了矛盾的艳色,相得益彰到近乎诡异。
沈知白被吓了一跳,陡然变化的场景令他浑身肌肉骤然紧缩,指尖夹紧袖中飞刀就要后退。好在他足够谨慎,那个身影只是坐在那里,像睡着了一般。
这诡异的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山野妖怪在吸收月光精华修炼。
周围一片昏暗,沈知白眯起双眼,尽力将视线集中起来,一颗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他缓步靠近,谨慎地打量对方。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个鬼地方的,但环境转变后,无法忽视的灼烧感就从双目隐隐传来,虽不明显,却足够令人警醒。
要告诉他这是做梦,鬼都不信。
那人阖着双眼盘膝而坐,单看身形,跟沈知白差不了多少,都是正长身体的少年人,但浑身的装扮却奇怪异常,这一身宽袖银袍还留着长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二十一世纪惯有的样子。
书中描写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沈知白走进,向下方的水潭里瞅,少年轻盈的外袍浮在水面上,远远看去就好像人也浮在水面上,以往的见识告诉沈知白,这不过是视觉错觉,那人衣袍下一定藏有巨石,甚至还会有一条小路藏就在水面下,通向那人所处的水中央。
沈知白本是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可眼下莫名出现在这个山洞里,也根本不是一般科学能解释的。
沈知白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就不应该上这艘船,可是他没得选。
好在藏在袖中的柳叶飞刀还能给他一些安慰。
他静悄悄的,打算趁其不备摸过去。周围能沟通的只有水中央那个少年,想要搞清状况,也只能问对方。
沈知白准备先从身边捡块小石子探路,但当他俯身捡起石头时,手竟然从石头上穿了过去。
他不可置信地试了一次又一次,半晌才明悟过来。
我这是死了?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幅画里凭空出现的光?
当时那光太刺眼,一切发生的毫无征兆,根本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沈知白走到水潭边,试探性地踩了踩,这水面可行人,甚至如履平地,根本用不着找水下不曾存在的石头。
他走到那人身后,下一息锋利的刀刃就抵在了那人咽喉处,“小心点,别乱动,我的刀还没见过血。”
沈知白有意恐吓,想要逼这人迅速就范,脱口而出的话也免不了多含几分威胁。
谁知话音刚落,那人唇角就溢出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雪白的衣襟上,犹如梅花绽放。
沈知白愕然,莫名腹中剧痛,他来不及分神自顾,谁敢在他手里碰瓷,何况他只是拿刀抵住对方的脖子,根本还没来得及动手。
“你——!”
沈知白惊呼出声,握着飞刀的手不知何时被那人牢牢攥住,一股怪力顺着肩胛传来,整个人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
沈知白顺势后退两步,调整身形稳住姿态后摸着出问题的小腹,再次抬头时,那人已然睁开了双目,黑沉沉的眼珠子镶嵌脸上,正死死盯着沈知白。
“你能碰到我?”
见沈知白看过来,这人开口斥责:“何处亡魂擅入此地毁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