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是一片浓黑,庭院的景观灯自动亮起,在泳池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一天又这么过去了。中午阿姨来了一趟,黎梁之想着一个人吃饭浪费,便让人晚上不必再来,打算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
黎梁之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刚走到厨房门口,玄关忽然传来密码锁被依次按响的、略显迟滞的“滴滴”声。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先于人影扑面而来。
黎梁之下意识走近几步。
灯光下,栾云涧的样子有些狼狈。西装外套和领带都不见了,白衬衫皱得厉害,领口被扯开两三粒扣子,露出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他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眉心紧蹙,胸膛起伏得有些剧烈。
他摸索着掏出手机,费力地抬到眼前看了眼屏幕,随后手臂一软,手机滑落在地毯上。他似乎连捡起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调整了姿势,像是准备就此在沙发上蜷缩一夜。
就在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一道警惕而专注的目光在盯着他,他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到黎梁之的瞬间,他混沌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醉意覆盖。
“……梁之?”他迟疑地叫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厉害。
然后,他试图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朝一旁栽倒。
黎梁之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伸手架住了他倾倒的重量。
温热的、带着浓郁酒气的身体靠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黎梁之皱着眉,勉强撑住他,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喝成这样……连个能送你回来的助理都没有吗?”
他瞥见沙发上那条叠放整齐的羊绒薄毯和一旁的真丝靠枕,忽然明白了这些“常备”物品,怕是早有先例。
栾云涧似乎没听清,也可能是听清了但无力回答。他只是借着黎梁之的支撑站稳了些,然后非常缓慢地、带着醉汉特有的那种固执的乖顺,摇了摇头。
接着,他伸出手臂,很轻、却很紧地,环住了黎梁之的肩膀。
滚烫的呼吸拂过黎梁之的耳廓,带着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气息,“梁之......”他又用气声叫了一遍,明明没有发出声音,黎梁之却感觉此刻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走廊顶那盏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静止,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庭院里漏进的、微弱的光。
......
云城摘星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空气凝滞。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却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刻意压得很低。长桌主位上,坐着位穿白色中式绸衫的老者,脖子上戴着一串油润的顶级帝王绿珠链,左手手腕上戴着闪着幽光的理查德米勒的顶级蓝宝石手表,大拇指戴着温润厚重的翡翠玉扳指。他右手松松支着雪茄,笑呵呵地对着坐在桌子旁另外三个人说:“瞅瞅,咱们小栾这出戏,唱得是越来越有味儿了。从我这儿走的时候,眼睛还清亮着呢。”
几个人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大屏,画面里正是两个人相拥的画面,栾云涧完全靠在黎梁之身上,似是一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模样。
崔爷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慢悠悠扫过桌边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右手边一个面色晦暗的中年男人身上。“阿黄啊,”他声音不高,却让那男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底下总有人说,我偏心,把太多嚼头给了小栾。”
他顿了顿,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可你们自个儿拍拍心口问,六年,就六年光景,谁能把元序那摊子收拾利索,还把盘子翻出个番来?他真正上手,满打满算才三年。”他弹了弹雪茄灰,眼皮耷拉着,语气却沉了三分,“当年要不是小栾接了你那摊快砸手里的烂账,你阿黄……现在在哪儿蹲着等吃花生米,还两说呢。”
“崔爷!我……”阿黄猛地抬头,脸颊肌肉抽动。
崔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犀利,阿黄喉结滚动,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终究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二,”崔爷的视线转向左侧另一个穿着考究、面容阴沉的中年人,“你说呢?”
被叫赵二的男人立刻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白瓷酒盅,腰微躬:“崔爷。我都懂,是阿越不懂事,我替您给他赔罪,从今儿以后,我一定叫阿越好好辅佐栾三。”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一身扎眼的奢侈品logo,头发抓得凌乱,嘴角吊着,哪怕赵二当着众人面赔罪,他也只是偏着头,眼神斜睨着屏幕,里头的不服和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崔爷的目光越过赵二,落在那年轻人脸上。
赵二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摁住赵越的后颈,令他趔趄着低下头,再也无法直视主位。
崔爷低声笑了笑:“阿越这岁数,跟小栾差不多吧?年轻人有火气,想冒头,正常。咱们这些老梆子,有时候是跟不上你们这些玩电脑、弄手机的路数。”
桌上几个人跟着干笑了几声,气氛却更僵。”
“不过,”崔爷话音一转,整个屋子又安静了下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是没错,但是还有一句也要记住啊,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最后几个字落下,房间里彻底死寂。
席间久久没有声音,只余大屏上黎梁之摸着躺在主卧床上已经睡死过去的栾云涧,轻声低喃:“你到底是不是陆鸣川。”
唯一一个坐在桌前却没说话的人,死死盯着黎梁之的面容,藏在桌下的右手早已攥的红白交加。
......
此刻,主卧内一片漆黑。
黎梁之将人扶到床边坐下,正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黑暗中,他看不清栾云涧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只手扣在他腕骨上,指尖无意识地压着他右手的脉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慢慢滑落,栾云涧发出了绵长而沉重的呼吸。
黎梁之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床上原本应当醉的不省人事的栾云涧,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