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4日,云城)
傍晚七点半,夕阳最后的余晖沉入泳池,最后一丝金红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黎梁之坐在客厅那组宽大的灰色沙发上,对着落地窗出神,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四肢都有些僵硬。
自从他踏进这栋湖滨别墅,已经过去了三十几个小时。除了最开始那不到十分钟的、近乎机械般的“参观介绍”,栾云涧再也没出现过。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气,像雪后森林,刻意而昂贵。家具是顶级的设计款,就连角落里的绿植也蓬勃舒展得完美而冰冷。若非主卧衣柜里那排熨帖的定制西装,黎梁之几乎要怀疑,这里只是个无人居住的精装样本间。
昨日早上一场闹剧过后,栾云涧带着他来到这里。汽车开进这片过分幽静的别墅区时,黎梁之心里那股从医院停车场就开始翻腾的情绪,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带着点自嘲的茫然。
他记得自己在停车场时有多愤怒栾云涧那副冰冷疏离、油盐不进的样子,明明顶着相同的一张脸却说出最伤人的话,就像是一腔滚烫的热血泼在了冰墙上,不仅没融化对方半分,反而溅了自己一身狼狈的冰碴子。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对着这张脸心动、难过、执着,是不是对真正的陆鸣川的一种侮辱?
可当宋岩堂在停车场拽住他,用那双通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将车祸的疑点、U盘的失踪、元序的阴影以及那句“你在他身边几乎安全”的逻辑摊开时,他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前路漫漫,不管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黎梁之靠在副驾的座椅上,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栾云涧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看不清表情。
黎梁之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闭上了。
车子沉默地驶入这处于城市边缘极为幽静的别墅区。到了门口栾云涧弯下腰替他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他一边解着西装扣子,一边边走边介绍,“大门密码是从1数到8。厨房冰箱里有食材,饿了可以自己做着吃。介于你现在只有十八岁的记忆,”栾云涧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替你叫好阿姨,一天三次上门做饭,你想吃什么当场跟她说就行。”
然后他继续冰冷的介绍:“主卧和3个客卧都在二楼,你随便挑个房间睡就行,摆设都一样的,书房在三楼,没有什么事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上去。”
黎梁之噎了一下,就算他只有十八岁也不代表他会乱翻东西。
“下午会有专人上门为你量尺码,客卧里有睡衣你先将就着穿一下。”
“好的,谢谢。”黎梁之也不带温度地回应。
空气凝滞了几秒。
栾云涧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去公司了,黎警官,请自便。”
说完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黎梁之原地愣神了很久,孤独的安静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他有些窒息。
他强忍着疲惫上二楼随便推开一扇客卧的门,简单洗漱一番后躺在了床上,几乎一沾上枕头他就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栾云涧脚步平稳走进车里坐下,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深深喘了口气,而后他靠着椅背,松了松领带,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撕扯。
一个声音冰冷而理智:你现在的身份是谁?是元序的CEO,是游走在深渊边缘的人,把他带回这个同样被监控着的牢笼,只会让他更危险。保持距离,对你们两个都好。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可他失忆了,他如今才十八岁,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你真的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回市局宿舍,或者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医生也说了在身边也许有助于恢复……就算没有,至少…至少能护着他。
还有一丝隐秘的情绪,在心底某个角落阴燃,当他看到昔日的爱人哪怕失去记忆都清楚得记得宋岩堂的电话时,看到宋岩堂轻轻抱住他时,心里突然窜上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和烦躁。
明明已经过了十年,怎么还会有这些情绪呢。
可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血,他摸了摸自己左腕上那个纹身,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既然局面已经逼到了这一步,既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最优解”……那就顺势而为吧。
演一出戏,给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看,也给那个再次闯入他的世界,只有十八岁记忆、莽撞又热烈的少年看。
他伸手,从中控台的暗格里摸出一部格外厚重的黑色卫星电话,机身没有任何标识,信号格显示的是卫星图标,他按下一个预设的单键。
电话接通,电流杂音混合着经过处理的失真声音传来。
“你把黎梁之带回来了。”
“嗯。”
“我需要解释。”对方语气没有起伏。
“你知道我与他是恋人,”话说出口,栾云涧沉默了几秒,又改口道:“至少曾经是。”
对方沉默了很久,“你想说什么。”
栾云涧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别墅二楼那扇拉着灰色窗帘的窗户,说出了那套早就打好的腹稿:“既然所有人都认定我是陆鸣川……那我不如就真的‘成为’陆鸣川。”他的嘴角极淡地沟了一下,“黎梁之手里的线索你不好奇吗?现在就是最佳时机,究竟是我们先找到那个U盘,还是一大队先找到它,又或者在黎梁之先恢复记忆之前处理他。”
“你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奉劝你一句,小心为上。”
“呵,”栾云涧轻嗤一声,语气里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十八岁的人不足为惧。”
对方沉默片刻,久到栾云涧打算挂电话了,才又传来一声:“‘雪釉’的生意,交给赵越去做吧。”
栾云涧眼神一冷,语气却依旧平稳:“崔爷说过,凭本事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电话那端神秘人沉默很久,才慢慢将同款电话拿下,锁到了保险柜里。
......
“咕......”
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把黎梁之从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