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躺着也是躺着,”黎梁之笑了笑,又露出点少年人的样子,“你们陪我聊聊天呗?跟我说说,我现在具体是做什么的?还有,为什么会一个人暴雨天跑出去取证?课本上不都说了,取证必须两名以上民警在场吗,不合规矩啊。”
几人脸上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愧是重返十八岁的大学生,课本上的条条框框记得倒是牢。
黎梁之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看似兴致勃勃地追问:“我现在是什么职务啊?很厉害吗?”
任慕夏和许钧毕竟年轻,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
“黎大你超厉害的!年纪轻轻就是大队长了,是我们全队的偶像!”
“而且你长得还帅!局里好多小姑娘都偷偷喜欢你!”
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倒真冲淡了点刚才的沉重。
宋岩堂和叶舒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黎梁之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掌心掐得红白交错。
宋岩堂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年前的黎梁之是什么样子?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少爷,张扬、热烈,笑起来眼睛发亮,走到哪儿都带着风。
可自从大四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陆鸣川突然消失,他就一点点沉默了,原定的计划也随之改变,将自己人生彻底调转了方向,义无反顾地扎根云城,又有谁不知道,他来云城就是为了陆鸣川?
可惜一面没有见到,得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
现在倒好,记忆退回了十八岁。
他还没来得及跟喜欢的人表白,还没拥有过那段光明正大的时光,就先被告知了结局。
十八岁的黎梁之,要怎么承受这场迟来的、横跨十二年的生离死别。
几个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下午。
黎梁之像是怕一静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似的,逮着什么问什么,从队里有多少人、平时办什么案子,问到云城有什么好吃的、这十多年手机都变成什么样了。任慕夏和许钧说得起劲,连他当年亲手办的第一件缉毒的案子,都绘声绘色真真假假地讲了一遍。
叶舒清偶尔插两句话,补全队里的架构和规矩;宋岩堂话不多,大多时候靠在窗边抽烟,眼神时不时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带着点化不开的沉重。
太阳往西沉下去,橘色的光透过窗户铺在地板上,病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都这个点了,”叶舒清看了眼手表,起身道,“梁之也该饿了,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别跑了叶教,点外卖吧。”许钧掏出手机,“黎大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给他点份粥和蒸蛋,我们随便吃点盖饭就行。”
黎梁之靠在枕头上笑:“我还以为警察办案都吃泡面呢,待遇这么好啊。”
“那也不能让病人吃泡面啊。”任慕夏白了许钧一眼,“再说了,我们黎大可是重点保护动物,秦局知道了非得扒了我们的皮。”
外卖来得很快,几个人搬了椅子围在病床边吃,倒也热热闹闹的。黎梁之喝着小米粥,看着眼前三个陌生又热络的同事,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地往下沉,却又堵得慌。
他不敢细想。
不敢想“陆鸣川牺牲了”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敢想十年的时光到底是怎么过去的,不敢想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在礼堂后台笑着和他招手,现在就天人永隔了。
他只能跟着笑,跟着点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一碗温吞的粥底下。
吃完饭,任慕夏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盒。
“黎大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温水在这儿,渴了按呼叫铃就行。”
许钧也挠挠头:“是啊黎大,啥也别想,先养伤。案子的事有我们呢。”
叶舒清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别乱动、别扯到伤口,才带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
宋岩堂走在最后,拎着空外卖袋,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老宋。”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黎梁之半靠在枕头上,脸埋在一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鸣川他……到底是怎么牺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