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鹿黎。”
鹿黎耳膜瞬间就充血了,就连血管跳动的声音,都变得特别清晰。
寻觅两年而不得的人,竟然,就这样轻松出现在他视野里。
鹿黎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周欲低头一笑:“我看到新闻,有点担心你。”
鹿黎下意识也跟着笑了,可笑完他便皱起了眉。
他抬手,用手背搓了一下鼻子,眼里闪过一点点委屈。一秒钟后,那委屈则被警惕盖过。
虽说沈寒玉的死,根本不是他本意,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周欲没理由担心他,想趁机弄死他才叫合理。
尽管如此,鹿黎还是多瞟了周欲两眼。
依旧是他见过最漂亮的脸。肩膀变宽了点。还是那么白。被那一身明显是定制的黑西装衬着,打眼一看,性感又禁欲,似乎时间在他身上,只会沉淀出红酒般的痕迹。
鹿黎眼神直了一瞬。
原本以为山高水长,就算再相逢,心里也不会刮起任何风雨。
可当再看到你,我才幡然记起,这两年,我曾是多么的想过你。
少年的波澜和雨,原来我都留着,一滴也没还过你。
鹿黎也把手插进兜里,偏过头,冷嗤一声:“这么巧,我家刚出事儿,你转头就能找到我。为了看我笑话,没少费心吧您?还真是不好意思,笑话我这没有,烂命倒是有一条。想看我落魄?你见不着。”
这副炸毛模样,完全不出周欲所料。不愧是鹿黎,一破防就炸毛,真是有够傻。
周欲也不恼:“那如果我说,我能给你提供一笔不小的经济支持,鹿公子,你是不是应该换一副态度,重新和我说话。”
鹿黎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样,朝周欲走过去,狠狠戳了戳周欲胸口:“我需要两个亿,你给得起?”
那修剪干净的食指映在周欲眼里。
周欲缓慢低头,望了那手指两秒。突然他攥紧鹿黎的手指:“确实给得起。”
那人力气变大了,鹿黎就连把手指拔走都做不到。鹿黎干瞪眼:“说什么呢你。那是两个亿,你当买菜呢?”
周欲则拽过鹿黎的手:“别忘了鹿黎。托你的福,我当家了。”
鹿黎如鲠在喉。
周欲不紧不慢撩开鹿黎的衣摆,确认那脐钉还在,又握着鹿黎的手一路向上。
然后他用鹿黎的手指,一左,一右,轻点鹿黎的胸口两端。
周欲说:“小时候,你送过我一个耳洞。”
“而我这人,喜欢投桃报李。”
周欲俯身,用近乎耳鬓厮磨的语气,将鹿黎的指节,捏出咯咯的声音:“我记得你很喜欢打钉子。”
“不如,就在这两个地方,为我打两个对称的钉子。一个亿,一个洞,两亿买你两颗钉。”
鹿黎的表情犹如被雷劈。
看到鹿黎这幅模样,周欲莞尔:“玩笑而已。”
他松开手,和鹿黎退回至安全距离。
鹿黎呼吸不顺畅了。
一直到鹿黎开车仓皇逃离,他呼吸依旧不顺畅。
哪怕北城大到容得下漫天星星,哪怕自家别墅都被司法拍卖,无处可去的鹿黎,依然假装自己有地方可去,油门方向盘一边转一边踩,压根就没打算停。
这世界就是这么可笑,前一天还是万众瞩目的中心,第二天,就是欠债两亿,离失信只有一步之遥的明星。
鹿黎把车开到海边,把座椅放平,把窗户降下,躺着去听窗外的海声。
才没躺一会儿,他就躺不住了。鹿黎坐起来,弯腰,垂头,用脑门磕了一下方向盘,又无意识啃起大拇指。
首先他不信周欲拿得出两个亿。
其次这是周欲。
真是直到家道中落,鹿黎才彻彻底底被现实摁在地面上了一课。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大哥的,行业里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操完没及时回消息就又哭又闹的,统统全没了影。
无论动机如何,第一个主动找他的,竟然会是周欲。
真他妈的,被全世界知道他过得不好都无所谓,唯独周欲不行。
唯独周欲不行啊……
鹿黎坐车里愁得连抽两根烟,等第三根烟抽到一半时,手机震了震。
他下意识觉得找他的人是周欲,大抵是刚才的羞辱不够,周欲发消息来找他索命。
因此,鹿黎沉了口气,故意等把烟抽完,才用毫不在意的表情,把手机打开,斜斜瞄了眼屏幕。
然后他发现,找他的人是周清山。
周清山言简意赅,先是表明自己看到新闻了,又说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
鹿黎把腰挺直了,昂起头回:谢了。
周清山:你还好么?
这句不合时宜的关心,让鹿黎睫毛垂了下来,他慢悠悠打字:树倒猢狲散啊,哈哈。
周清山表示,他不大理解这话的含义。
也刚好鹿黎够闲,鹿黎将下巴搭在车沿,看着窗外的海,和周清山一点点讲起,其他人是怎么避他而不及。
周清山:你会在乎这些么。
鹿黎试探道:谁会不在乎,傻啊,现在整个北城富二代圈,全等着看我笑话呢。
周清山则隔了五分钟才回。等再回复,周清山给他发了条语音。
他说,他祖母明天中午过八十大寿,半个北城的名流都会来。不如一起,就站在他身边。
而且会场要举行慈善拍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不需要的东西拍卖成钱。以他的名义拍卖,没人会知道你鹿黎急着用钱。
鹿黎注意力全在那“祖母”二字上。
在他上学那会儿的记忆里,周欲家里唯一的亲人,就剩下沈寒玉,没有什么所谓的祖母。
这话也算是给鹿黎吃下一颗定心丸。他不禁感慨周清山的心细。为保他颜面,竟想了这么个招,既保他面子,又能筹钱。
那天晚上,鹿黎开车去了银行保险柜,把他收藏的三块理查德米勒,一块江诗丹顿,两块劳力士,全取出来了。
除此之外,五十万一盒的雪茄,钻石首饰,之前跟风入手的奈良美智雕塑,他统统全给抱了出来。兰博基尼后备箱太小不够放,他就把东西像堆大白菜似的堆在副驾,又找了件外套,把这堆行走的人民币盖上。
他原本图省钱,打算在车里对付一晚上。可当他坐在车里辗转反侧,想伸腿却连腿都伸不直时,鹿黎大骂一声去他娘的,两个亿欠债呢,还差这点零头?
鹿黎直接气冲冲开去丽思卡尔顿酒店,开了间单人房。
第二天一早,鹿黎把自己收拾得特别帅,风风火火开车赴宴去了。
可能是他到得太早,周清山人还没到。除了请来的持证拍卖师,鹿黎一眼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穿了一身红裙的老太太。
鹿黎心说得亏你个小老太太长寿,给了我筹钱的机会,那就顺便祝你长命百个岁。
北城名流陆陆续续入场,有认识鹿黎的,看见鹿黎竟然在这,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其中不乏几个和鹿黎有过交情的,就像怕鹿黎开口找他们借钱那样,他们全把视线移开了。
鹿黎把要拍卖的东西交给工作人员,邪笑一声,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他一直等周清山出现呢,结果等到生日宴开始,周清山都还没来。
寿星老太太坐在主位,拿过麦克风,特慈祥地和大家说开场白。
基本都是些套话,鹿黎光是听着就眼皮沉,他都有些听烦躁了。
忽然,老太太话锋一转。
“去年,我出车祸腿受伤,全靠清山在照顾我。要是没有他,我在医院的日子,还不一定有多无聊。”
鹿黎耳朵渐渐竖了起来。
老太太道:“清山是个好孩子,为人周正,极守规矩……”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服务员,抱着个檀木盒子进来了。檀香盒子一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两眼天珠。
服务员道:“周总人马上到,他怕您怪他迟到,让我拿着贺礼先来。他说这叫人未至,礼先到。”
“这枚是来自唐朝的天珠,既然您和他一样都有礼佛的习惯,他说,您肯定会喜欢这份薄礼。”
老太太满意地眯起眼,把盒子捧过来,捏起那天珠,放在眼前看了看。
而鹿黎的表情已然凝滞了。
礼佛?
老太太放下天珠,和大家笑道:“才刚说到他,礼物就先来了。不愧是我干外孙,就是有孝心。”
“我孙子们死得早,原本以为人到老年膝下无子,实在孤独。但自从认了他这干外孙,我觉得啊,我还能再多活十年,哈哈。”
干外孙。
不是亲外孙?
鹿黎就像意识到了什么那样,腾地一下站起身,猛然往门外逃。
结果他才逃到门口,刚想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悠然下移。
下一秒,门被推开一条缝,有熟悉的淡淡清香,从那门缝里飘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帝王绿翡翠佛珠。
那熟悉的,属于周欲的轮廓,正从门后的光里一点一点浮现。
鹿黎脸上血色尽失。
而周欲手捻佛珠,就这样静静看着鹿黎,笑了笑。
然后周欲说。
“山水有相逢。”
“又见面了,My dear dar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