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光渐亮,那场瓢泼大雨,终是停了下来。
寺庙内有钟声响起,檐角垂着的水珠,顺着青瓦一路淌落,砸在年轻和尚手里拎着的竹帚上。
一切都太过安静。这份安静,把那突然响起的警车鸣笛声,衬得格外清晰。
和尚闻声抬头,面带悲悯,朝山脚下望去。
警车旁,一个身上带伤的年轻男子,被两个警察铐着,押进警车。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一句,用竹帚扫去积在大雄宝殿前的雨。
殿前的雨被扫干净,可竹屋前那属于凡尘的泥泞,却迟迟无人清理。
寺庙里很多和尚都知道,两年前,有个少年孤身一人,搬进了寺庙附近的竹屋。
少年生得英俊清丽,除了经常来寺庙做善举,还会捐出用来修缮寺庙的大笔功德金。
有年长的住持看不下去,便问他,你年纪轻轻,不去读书,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庙里啊?
少年说,年代不一样,我有在上学。不过,读的是网课而已。
住持道,你经常和我们一起吃斋菜,避去大把光阴。可我看得出,你眼里有煞气。
孩子,你到底在和谁较劲?
少年双掌合十,答,我在修行。
住持不明所以:“你修的是何行?”
周欲含笑作揖,只留下一个字。
“情。”
六个小时前,刚目视鹿鸣离去的周欲,也是以同样的动作,朝地下室里那缀有宝石的纯金塑像,俯身作揖。
这尊奢华塑像,是这质朴竹屋里,最格格不入的东西。
周欲拜完金像,便拉开一把檀木椅,在金像前坐下。
光是想起刚才鹿鸣那一身伤痕,就足以让周欲眸色变沉。
佛珠握在手里,一截一截,从周欲指节凸起的骨棱上路过。
鹿黎啊,鹿黎。
那是你弟弟。
竟然连他,你都可以。
佛珠越捻越快,在周欲手里发出沉闷的噪音。
那天,周欲在金像前,沉默地坐了一整个晚上。
等山脚下传来警车的鸣笛,周欲才悠悠拿出手机。
他在微信列表里下滑,找出儿时曾加过的,谢时曜的微信,打字,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
然后周欲走到金像前,微微俯身侧头,在金像旁耳语:
“原本我真没想这么早动你。”
“不过无所谓。”
“就算你一无所有,我养得起。”
寺庙的晨钟响起,佛珠蹭过周欲的掌心,终于,就当那珠子的碰撞声,连山脚下的鸣笛声都快盖不住时。
哗啦!
佛珠被扯断,沉香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周欲将碎发向后一抹,换上定制西装,皮鞋碾着佛珠,拿起法拉利的钥匙。
清净的山间盘山路,响起跑车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早上八点,一辆白色的法拉利F12,停在了一家纹身店门前。
纹身店还没开门,住在店里的纹身师,就被那马达声惊醒。
纹身师揉着眼,一路小跑过去开门,结果隔着透明玻璃门,纹身师就看到了比他还高整整一个脑袋的周欲。
“呦,”纹身师没见过像周欲这样气质超群的年轻男人,开跑车不说,身上的西装料子,一看就很昂贵,估计肯定是个大活儿,“这么早就来纹身啊?”
一门之隔,周欲低头笑了笑:“不。”
“我做入珠。”
纹身师一愣:“可以啊,一大早就来做这个,做你对象还真幸福。”
周欲纠正:“不是对象。”
纹身师茫然推开门:“那是为了谁才……?”
周欲将门向后一拉。
“为我最最亲爱的仇敌。”
开始放晴的天空,飘过几朵团状的白云。
透过曜世酒店的窗户,同样一夜未睡的鹿黎,倚靠床头坐在大床上,望着窗外的团状云,涣散着双眼,放下手机。
手机屏幕里,是鹿鸣被抓的新闻消息。
一晚上,整整一晚上,给鹿鸣打了那么多电话,这傻逼愣是一个没接。
鹿黎一个人在酒店里抽了大半包烟,还给律师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
律师说,你弟这情况,只能祈祷谢时曜和他弟别死,也别留下什么严重后遗症。但凡这俩人真出点事儿,神仙来了也难救。
当时鹿黎反手就把手机摔了。
那几朵白云仍在飘,就在云彩将鹿黎的瞳孔填满时,他爸的电话才姗姗来迟。
“鹿老二不是在温哥华吗?他怎么能在北城?说!这事儿你到底知道多少!”
鹿黎本就烦躁,他直接开骂:“有完没完,一个个出了问题全来找我,我上哪知道去?有空问我,还不如赶紧带律师去看你的好儿子吧!”
鹿鸣被关进了看守所。
他属于绑架伤人后跑路被抓。律师去看完他后,得出结论,等谢时曜醒了,赶紧和谢时曜谈赔偿,把人哄好,协商和解吧。只有这样,鹿鸣才能少坐两年牢。
托了一番关系,鹿家才确认谢时曜到底住在哪家医院。
据说人一直昏着没醒,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医院才传来消息,说,谢时曜终于醒了。
鹿鸣的妈妈,立刻塞了一爱马仕现金,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医院病房探望。
自然吃了个闭门羹。
鹿鸣妈妈回家就崩溃了,又摔东西又踹桌子,最终捂着脸,坐地上嚎啕大哭。
他爸不信邪,也报上名号亲自探望。
果不其然,又吃了一回闭门羹。
人谢时曜压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
虽说对鹿鸣没什么感情,但好歹鹿鸣也叫了自己那么多年哥。鹿黎坐在保姆车里,咬着手指一合计,他妈的,他亲自去一趟算了。
鹿黎戴着墨镜口罩黑冷帽,才刚想溜进谢时曜病房,就被安保抓了个正着。
他尴尬笑笑,将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他迷人的眼睛:“我是明星。”
安保冷着脸,就要把鹿黎赶出去。
鹿黎实在没招,冲着紧闭的病房门喊:“谢董,鹿鸣是我弟。他做错事儿了,我一个做哥的,想当面和你说两句,行不行?”
也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谢时曜的心。
门内,冷冷传来一句:“进。”
单人病房内,窗户旁,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正倚在窗边抽烟。
头一回见到谢时曜本人,鹿黎都看愣了,他没想到,曜世集团的谢董,真人竟然这么年轻。
谢时曜一身病服,两根手指夹着一款金色烟嘴的女烟。他眼神都没多给鹿黎一个,只是懒懒朝窗外吐了口烟圈。
“让我猜猜,”谢时曜说,“你来找我,是为了给你弟求情。”
这人一上来就把他话堵死,鹿黎不自然地扯了扯嘴:“就当是吧。我也没想到,能给你添一这么大的麻烦。”
“麻烦?”
谢时曜在布满压抑氛围的病房里,缓缓抽完了一整支烟。
然后谢时曜把烟一灭,朝鹿黎勾勾手,示意鹿黎跟他来。
谢时曜带鹿黎去了ICU病房。
一个浑身被纱布和管子缠着,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人,正躺在病床上,靠机器维持呼吸。
谢时曜闷闷地吸了口气,侧身看向鹿黎:“你有弟弟,我也有弟弟。我弟现在还在鬼门关里晃荡,我又该找谁去求情?”
鹿黎也没想到,谢时曜他弟竟然能伤成这样。
“说起来,你弟叫什么来着?鹿鸣?”
谢时曜眯起眼:“记住了,我弟叫林逐一。既然你肯来,那我也诚心劝你,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你和你全家,最好盼着我家林逐一能早点醒。”
“不然但凡林逐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在下去陪他之前,先收拾你,你弟,你爸,还有你那个小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