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班级里打人这事儿可不小,并不是所有的家长,都会像鹿黎爸爸那样,在果篮里放进厚厚的现金。
校长给沈寒玉打了好几个电话,可都没人接。
校长室里,周欲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手:“不用打了。我妈现在还在抑郁期,她不会接。”
关于沈寒玉把周欲脑袋打破这件事,校长也略知一二。校长内心无奈,脸上还得端着:
“那你说,你在班里把同学打了,这事儿如果警察来了,该找谁?”
四十分钟后,周家的管家,穿着一身正装,夹着放满现金的公文包,来到办公室里,弯腰和电话那头的鹿黎爸爸道歉。
管家撂下电话,和校长说,鹿老二后续的所有医药费,周家全包了,现在又是十二年级,周欲也是事出有因,他每节课成绩都是A,都是因为沈寒玉最近情绪不稳定,这才影响到了周欲。
临走前,管家故意看了一眼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很自然地把包落在那里,带着周欲离开。
下午的阳光,穿透空中细小的浮尘。明明刚来周家工作的时候,周欲才和膝盖那么高,现在却需要仰着头,才能和周欲说话了。管家内心复杂道:“少爷,其实,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周欲很想回答,但他做不到。
只因落地窗前,鹿黎正倚在玻璃窗上,斜着头看他。
鹿黎问:“领处分了?”
周欲答:“没有。”
鹿黎从兜里拿出一盒口香糖,拿出一支拆开,把糖含进嘴,慢条斯理嚼着,把糖纸揉成团,往地上一撇:
“一码事归一码事,鹿鸣不是我爸的种,我爸懒得追究。可我得追究。周欲,无论如何,他是我弟。”
两人看似淡然的眼神底下,都跟藏了座活火山似的。周欲说:“鹿黎。”
鹿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用胳膊环住周欲的肩,从管家笑道:“叔,把周欲借我一晚上。没问题吧?”
这问题的答案,其实全看周欲。只要周欲说没问题,管家就不可能有问题。周欲淡淡给管家使了个眼神:“辛苦你回去之后,和我妈解释一下了。”
管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欲总觉得,管家那一向挺笔直的脊背,竟然比平时弯了些。叔看着,好像有点老了。
这会儿已经是放学时间了,鹿黎又一次,把周欲带上那辆红色大G。
四面八方的景色,被飞速甩在车后。明明还是同样的车,同样的人,同样的后座。但空气完全变了。周欲就算去看后视镜,也看不清鹿黎的脸。
他在闹哄哄的油门里,压低声音:“还没消气么。”
鹿黎翘起二郎腿,把车窗往下降了一点,新鲜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他俩的发丝,吹得像水草般来回跳舞:
“我没生气。周欲,我只是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周欲的心,简直比那头发丝还乱。这话什么意思?这话算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还是说……他想多了?
他心里乱着乱着,车就开到了地方。那一家KTV,周欲之前从没跟着鹿黎来过。鹿黎走在前头,停在包厢门口,推门。
鹿老二脑袋上缠着纱布,乐呵呵坐在卡桌中心。
四周还坐了一群人,男孩长得都特好看,一看到鹿黎来了,那眼神都拉丝。
鹿黎一甩手,往人群中央一坐,立刻有人拿小叉子给他喂水果,也有人麦克风当接力棒,一路传到鹿黎手上。
房间吵闹起来,大家玩得很开心,没人理会仍站在门口的周欲。
有人小声问:“鹿少,门口那个帅哥没地方坐呢……”
鹿黎眼都没抬:“多大个人了还要管,和他说,让他自己搬个椅子坐。”
这包间,是整家KTV里最大的包间。明明那大长卡座还有不少空地方,鹿黎却不让人家坐卡座,所有人一下子琢磨过味儿了,看周欲的眼神,也从惊艳,变成了忽略。
鹿老二偷摸憋笑,差点乐出声。
整个包间,除了周欲,在场的所有人,都玩得可开心了。
有男孩喝了酒,醉醺醺往鹿黎肩上一靠,撒娇道:“鹿少,我喝多了走不直道。我想去卫生间,你陪我去嘛。”
这话纯属脱裤子放屁,包间里就有卫生间,一个人怎么就去不了。周欲闷闷不乐喝了一口桌上的水。
结果鹿黎还真就带着小骚男去了。俩人在卫生间里似乎聊得不错,等再一出来,小骚男对鹿黎的称呼都变了:
“一会儿我想听顾烬生的新歌,你给我唱嘛,宝贝。”
周欲和鹿老二,同时瞪向小骚男。
小骚男打了个冷战,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可鹿黎依旧笑着,也没生气,反倒还真点了首顾烬生的歌。
他拿着麦克风,另一只胳膊揽着小骚男,亲昵地说:
“会唱吗?咱俩一人一句?”
小骚男脸红成了西红柿。
鹿老二都傻眼了,他以为,只要鹿黎和周欲关系崩了,他家好大哥就能直回去。这他妈怎么……越来越弯了?这不对劲啊!怎么倒了一个周欲,千千万万个周欲站起来了!
他宁可挨打,也绝不能眼看着他哥和别人好。鹿老二咬着牙,硬着头皮要站起来。
周欲却走过去,抽走鹿黎的麦克风,凉冰冰的声音底下,是藏不住的怒气:“你叫他宝贝?”
鹿黎挂着那一成不变的笑容,缓慢抬眼。
他挑衅道:“如果你想听,我也不介意,叫你一声宝贝。”
周欲脸色越来越难看。
鹿黎哈哈一笑,伸出他白净修长的食指,挨个点着在场每个人的脑袋:“你是宝贝,他是宝贝,他也是宝贝。都是宝贝,哈哈。”
麦没关,周欲将那麦克风抓得咯咯直响。那堪称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周欲阴着脸:“你说你恶心同性恋,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其实周欲还想说,如果你不介意,那天就我不会对女同学撒谎。我是理不清对你的心意,但我非常清楚,我和你,绝不只是朋友而已——
可他根本没机会说。
似乎被这话刺痛的鹿黎,捞起一个啤酒瓶,站起身。
当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鹿黎笑着,悠悠抬手,把酒瓶子里的酒,一滴不剩,全倒在周欲头上。
头上的伤口被纱布浇湿,带着白色泡沫的啤酒,顺着周欲的睫毛,耳垂,下巴,流淌而下。
鹿黎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扔,双手捧住周欲湿漉漉的脸,凑近了,悄悄说:
“恶心同性恋?真放肆啊,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你也敢说给其他人听?”
他说完,猛地变脸,揪住周欲衣领子,把周欲甩到地上。
小骚男蒙了,鹿老二也蒙了。鹿黎看起来却淡定极了,他转身,到卡座中央坐下,翘起腿,从容道:“说起来,你今天把我弟给打了。在我眼皮底下打我家人,这事儿我必须找你算个账。”
鹿黎轻轻斜过头,抬起食指,点了点膝盖:“所以啊……现在,爬过来。”
“在我脚边,跪下。”
鹿黎冷漠命令道。
地上都是啤酒瓶的碎渣,周欲的脸映在上面。一片又一片,却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鹿黎见周欲没动,故作若有所思:“怎么,周欲,你不服气?”
鹿老二嘴里都快能放下一个鸡蛋了,好家伙,真不愧是他那说变脸就变脸的大哥。
他虽震惊,但心里也爽得很。鹿老二干脆指着周欲脑袋:“我哥让你跪,你听不见?啊?!”
突然。
一个啤酒瓶被甩飞过来,啪地一声,在鹿老二身后墙上,炸开了花。
鹿黎这一酒瓶子,要是打得再准点,绝对能打爆鹿老二的脑袋。
眼里的警告一闪而过。鹿黎瞪完鹿老二,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擦干手上的酒液。然后他走到周欲跟前,用鞋底,踩住周欲的手。
“疼吗?”鹿黎温柔问道。
到这份儿上,周欲已然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觉得,那和他同床共枕的鹿黎,变得好陌生。
而鹿黎又踩着他的手,碾了碾。
有玻璃渣扎进手心,周欲眼睛爬上血丝,脖子上绷起好几根青筋:“我说疼了,你能在乎?”
鹿黎嗤笑一声,蹲下身,居高临下捏过周欲的下巴:“来,抬头看我。仔细点,看我眼睛。”
他顿了一秒,确认自己此刻的脸,已然牢牢烙印在周欲的瞳孔里。他才用拇指,摩挲起周欲的脸颊,眼睛弯起:“宝贝。”
“我的恶劣,你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