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鹿黎看着掉地上的笔,笑道:“什么事情这么忙,不如,和我讲讲?”
周欲面无表情将笔捡起,轻松将笔一转,笔尖冲向鹿黎:“我要回家礼佛。”
“坐着我的书,弄掉我的笔,”周欲将笔往鹿黎手中一放,“鹿黎同学,你应该好好善待其他人的东西。”
鹿黎望着手中的笔,陷入沉思。短暂思考后,他眼里的不服呼之欲出:“要礼佛的人,身上刺还不少。”
他凑到周欲耳边,轻声说:“真想把你身上的刺统统拔掉啊,周欲。”
头一回被人贴着耳朵说话,周欲视线一颤,等反应过来,鹿黎已然坐回自己的位置,椅子后仰,他晃了晃手中的笔:
“笔我拿走了。想要的话,放学后自己来找我拿。礼你的佛,还是拿你的笔,你自己选。”
周欲一秒都没多想。
笔不值钱,礼佛是规矩,不按时回家会很麻烦,他当然得回家。
这一整天,鹿黎没再和周欲说过话,下午的几节课,鹿黎甚至直接翘课,人压根就没来。
周欲望着身旁空落落的座位,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放学后,周欲拎着包,经过鹿黎的空位。他那圆珠笔就摆在桌上,特明显。
周欲想了想,最终装没看到,就那么拎包回了家。
可惜今天回家路上又开始堵车,半个小时的路,硬生生开了快五十分钟。
一进门,周欲脱下校服外套递给菲佣,回到自己卧室里的卫生间,洗手,洗脸,漱口。
净身结束,周欲推开房门,往三楼佛堂走。
结果才刚出房门,他就看到了一只手。
白净的手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周欲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手腕上晃荡的翠绿镯子,就听到耳朵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毫无防备吃了一耳光,周欲头一偏,脸肿了半边。哪怕一边耳朵被抽得嗡嗡作响,他仍冷静抬眼。
他妈沈寒玉身穿修身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帝王绿翡翠珠,怒气冲冲瞪着他。
家里的菲佣早就见怪不怪了,一个个都当没看见,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沈寒玉上下扫了一圈周欲:“今天为什么回家晚了?”
周欲用无名指点了一下嘴角伤口,放到眼前看了看,有血。他冷声道:“堵车。”
沈寒玉哼了一声,抱起双手,明显不信:“你和你爸真是一个样,一个个都喜欢找借口搪塞我。借口找得冠冕堂皇,谁知道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这指桑骂槐,周欲早已习惯。他麻木地说:“你去问司机,我到底几点上的车。”
这明显不是沈寒玉想要的反应,那张明艳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的表情。
周欲在心里冷笑,补上一句:“要是我骗你,我出门当场被车撞死。”
“你!”
沈寒玉气得用手指了指周欲,“你爸被车撞死,你就拿你爸的死法发毒誓?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周欲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去三楼佛堂了。妈,医生给你开的碳酸锂片,记得按时吃。”
其实这话也不是关心,就是单纯想提醒沈寒玉,有空发疯,不如吃药治病。
果然才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沈寒玉精神崩溃的啜泣声。
周欲脚步也没停,只想去佛堂躲清净。
关好门,将一切吵闹隔绝在外,周欲照例拿出方巾,擦拭佛龛,香炉,为新鲜的白菊换水。
然后他取出三支清香,双手举至眉心平举默念供香偈。
才刚上完香,身后传来咣当一声。
周欲惊讶侧头,只见沈寒玉脸上挂泪,一步步朝他走来。
沈寒玉在他身旁停下,本想给儿子一个拥抱,可悬在空中的手僵了又僵,最终沈寒玉握拳,倾身,无助地将额头抵在周欲肩头,哽咽道:
“儿子,可以原谅妈妈吗,妈只有你了,不要像你爸那样离开妈……”
“求你了……”
“妈求你了……妈真的害怕……”
供台上的白玉菩萨像,面带慈悲,注视着佛堂里的母子。
周欲用修剪干净的指甲,狠狠摁着指肚,哪怕都快把指肚摁出血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没什么变化。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外面传来雷声,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周欲没有回应沈寒玉,他先是迷茫地看向窗外,又将视线落在那座菩萨像之上。
周欲从不向菩萨求什么,因为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这一秒,他莫名想起鹿黎身上的那份鲜活。
沈寒玉哭累了,人也蔫了不少,她才回屋呆了几个小时,等再出来,人又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她洗澡化妆,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又和新认识的男人出门约会去了。
这时周欲正坐在窗前书桌上削铅笔。这属于他为数不多的解压活动之一,他不爱用自动削笔刀,就喜欢用美工刀纯手削。那铅笔上的木屑,一片片掉在垃圾桶里。
窗外,沈寒玉高高兴兴坐上陌生人的车,和车里男人谈笑风生,时不时还相拥来个深吻,完全看不出,她才刚给自己儿子吃了巴掌。
等反应过来,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而周欲的手指,也被美工刀削出了满手血,上面一道道都是伤。
周欲便抽出纸巾擦血,一点都不疼的模样。
染血的纸团,垒了一张又一张,把血擦干净,周欲将纸一扔,疲惫靠着椅背,脑袋后仰,侧脸清晰映在落雨的玻璃窗上。
玻璃成了透明的牢,雨水糊满了整片窗。白天那只放在桌上的圆珠笔,和鹿黎说过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萦绕在周欲的眼前,和耳旁。
——礼你的佛,还是拿你的笔,你自己选。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周欲起身,朝窗户凑近。
然后他张开那偏肉感的嘴唇,在窗户上,呵出哈气。
目光透过窗外飘向远方,周欲用手指,在玻璃的白雾中,慢慢地,描绘出一支笔的形状。
睫毛蹭过玻璃窗,从没对菩萨求过什么的少年,心里想着楼上的观音像,对着窗外漫天的细雨,忽然生出清晰的愿望。
那份惊鸿一瞥的自由。
菩萨。
他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