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是菩萨显灵,周欲转学后的第二周,沈寒玉一病不起。
她每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让任何人进她房间,不吃不喝,一双眼睛比死水更没波澜。要是仔细看,那瞳孔里,一丁点光都见不着。
周欲知道,这是沈寒玉的双向情感障碍又进入了抑郁发作期。每天放学,周欲都得端着饭进屋,再挂着一身汤汤水水,从屋里出来。
饭菜全在他身上砸了个稀巴烂,那菜味儿,洗都洗不掉。
周欲担心他妈被活活饿死,就趁沈寒玉睡着,解锁沈寒玉手机,给微信置顶的小男朋友打电话。
周欲忍着恶心,用冷静的语调说,接我妈约会的时候你挺开心,我妈生病了倒是见不到人,我家地址就在这,你不管我妈,以后也不用管了,这个家,不缺你一个男人。
也不知是具体那句话起了效果,总而言之,小男朋友人来了,还是拎着个空行李箱来的。
沈寒玉在小男朋友怀里入睡,苏醒,吃饭,眼里的光也越来越多,看对方的眼神,都含情脉脉,眼里带电。
小男朋友的空行李箱也逐渐满了起来。今天往里塞个爱马仕,明天往里塞一套迪奥西装,后天是范思哲内裤,很快箱子就要塞不下了。
等行李箱终于装满那天,沈寒玉的病也彻底好了,她挽着小男朋友,让周欲把微信里的钱都转给她。
那恢复生机的脸就在眼前晃,周欲实在不想让沈寒玉再病一回,就把钱一分不剩转了过去。
然后沈寒玉得意洋洋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我要去巴黎给他买衣服。你放心,你那钱我不动,我就是怕我不在家,你乱交朋友。认识谁了,要去干嘛,都要和妈妈说,诚实的话,妈妈给你双倍钱。”
周欲只觉得挺可笑。
他有什么朋友。
他哪里还剩朋友。
沈寒玉才走,家里的管家,就满脸心疼地塞给周欲几张红色的现金。
周欲把钱推回去:“出来赚钱不容易,叔,你拿着,我不要。”
这话说得体面,周欲心却在滴血。就连早上去上课,他都有点心不在焉。
这会儿距离周欲转学,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鹿黎似乎对周欲颇有兴趣。他又是拿走周欲的橡皮,又是拿走周欲的圆规。可当他发现,无论他拿走再多东西,周欲也依然冷漠的像个雕塑,鹿黎不禁觉得索然无趣。
所以这天,鹿黎也压根没打算搭理周欲。
下午三点四十,放学铃一响,鹿黎抓着包就准备走。
突然鹿黎听到,旁边有人和他说话。
周欲空洞地看向前方黑板,声音无波无澜的:“今天我不用礼佛了。”
鹿黎想了一秒,才想明白这话是和他说的。他立刻转头去看周欲,从那漆黑光亮的头发丝,一路看向周欲的手。
周欲手上包着纱布,从里面透出早已变成棕褐色的血迹。仔细想想,周欲手上经常有伤。这年纪自残的人不少,估计又是自己弄的。
鹿黎那熄火已久的兴趣,又“蹭”一下飞回来了:“呦,想让我带你出去玩儿啊?”
周欲这时已经将视线慢慢移到鹿黎身上,他盯着眼前这嗓音嘹亮,周身罩着一层光晕的漂亮少年,发自内心,疑惑问道:
“正常放学之后,你们都会去哪里玩?”
鹿黎的答案是台球厅。
他还颇具善心地,把周欲拉上了自己家那辆改装大G。
司机在前面开车,车里轰隆隆的,又吵又响。周欲家没人开大G,这车还是他头一回坐。
从里面往外看,世界变得特别特别高,和他家商务车里的视野完全不一样,很敞亮。当然,车门也不能自动关闭,必须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把车门给关严实了。
前坐副驾,坐着的是鹿鸣,他留着一头漂过的日系抓刺,是鹿黎的弟弟,鹿黎平时在学校都喊他鹿老二。
这辆车买什么颜色,发动机怎么改装,全是听鹿黎的。鹿黎可稀罕这车了,就从没拉别人上车过。
鹿老二虎视眈眈从后视镜里盯着周欲,就差用视线把周欲凿穿一个洞:“你老实点,敢多动一下,我就揍你。”
鹿黎笑眯眯倾身,一耳光就招呼到鹿老二脸上:“我允许你说话了?”
鹿老二明显是被揍习惯了,秒闭嘴。
周欲没看懂这对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你们……是亲兄弟?”
鹿黎撕开一袋可乐味软糖,放到嘴里嚼了嚼:“不是一个爸生的,也不是一个妈生的。他妈是小三,和我妈天天宫斗演甄嬛传,最后把我妈彻底气死了,我这是替我妈伸张正义。”
鹿老二灰溜溜低下了头。
鹿黎转头,往周欲嘴巴里,也塞了一枚软糖:“死呆子,你今天怎么不用礼佛了?”
可乐软糖很甜,嚼下去,里面的爆珠会裂开,里面糖心淌了满嘴,周欲陷在可乐糖的甜香里,被那甜味儿迷了心窍,他坦率道:
“我妈和他男朋友去了巴黎。”
这话很短,信息量却极大。鹿黎Wow了一声:“你爸呢?这都不管?”
“我爸死了。”
“哦……”
“我妈有双相,找个男朋友也挺好。她好久没出去玩了,我很替她高兴。有了男朋友,她病好多了。”
“啧,男朋友多大啊?”
“比我大一岁。”
“我操!”鹿黎骂道,“你妈真是个人才,挺会享受啊。诶不是,你俩是同龄人,你妈靠着男朋友病能好,靠你就好不了?”
周欲垂下眼,指肚摁住纱布下的伤口,淡淡道:“她只需要爱情,我给不了她爱情,所以我永远治不好她。”
鹿黎眼看那纱布开始往外冒血,他抬手,啪地一声,把周欲正摁住伤口的手拍走:“他妈的自残上瘾啊,行了行了,一会儿我带你打台球,放松放松。”
鹿黎这人说话算话,才刚到台球厅,就把自己买好放前台最贵的杆子拿出来:“打过台球没。”
“没打过,”周欲说,“头一回。”
鹿黎的长相,那叫轰动全校的帅。鹿黎来学校第一天,对他好奇的女孩都把教室门口.活生生堵死了。还有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孩,发自肺腑啧啧感慨,说鹿黎这脸,巅峰期的陈冠希和吴彦祖来了,都要退避三分。
俩一米八几的大帅哥往台球厅里一站,一个痞帅,一个清丽,才刚进台球厅,里面男男女女的眼睛,都快黏他俩身上了。女人的眼里都是大大方方的欣赏,男人的眼里则藏满了不服气。
不过,当男人们看到,鹿黎全程拿着个台球杆,围着周欲来回转,俩人有来有回的说话,那气氛简直一根筷子都插不进的时候,男人们纷纷松了口气,全把提防的目光移了回去。甚至有人还在心里骂了句,妈的,臭同性恋。
鹿黎全程不知自己挨了骂,他眼睛弯起来,弯下腰,用一个自认为特别帅的姿势开球,台球在球桌砰地一声四散:“看好了,我就示范一次,你可得跟着我好好学。”
他开始教周欲,怎么用手架杆,怎么瞄准,怎么发力。
鹿黎的指肚,碰着周欲的手背。那温热感,透过纱布,漫过伤口,钻进周欲的呼吸里。
嫌周欲动作太僵硬,鹿黎从后将周欲圈在怀里,用自己的手,帮周欲架杆。
从没得到这待遇的鹿老二,坐在一旁翘二郎腿,气得狂抽电子烟。
鹿黎的鼻尖,就蹭在周欲耳边,热气时有时无的在周欲耳廓挠着痒。
“要按着直线打球,左手架球杆,右手握杆。”
“别攥死,你轻点,打球之前呢,先握杆前后晃几下,找找感觉。喏,就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