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一切平安,但他还是得提醒皇帝,这种出其不意的事只能做这一回。
此事过后,人人有防备之心,皇帝再这么做无意义。
看着年幼偏瘦弱的皇帝,赵慕心情很是复杂。被关押在天牢里时,他做过最坏的打算,被皇帝放出来,他也想过,此次回北境也就只能带上那些大臣捐赠的几万两银子,勉强能让将士们吃几顿饱饭,到时他们估计都会成为饿死鬼。
谁曾想,还未亲政的皇帝竟然用这样在一些清流名臣眼中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为他筹集到了足够多的银子。
然而凡事利弊相伴,皇帝隐忍多年功亏一篑露出獠牙撕破温情假面,朝堂半数官员与温家纠葛颇深,外戚势力盘根错节、遍布要害,皇帝想要执掌全权,推行政令,怕是步步艰难。
齐宴明看着赵慕道:“秦王叔放心,朕自有分寸,不会再贸然涉险。”
赵慕躬身行礼,缓步退离大殿。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齐宴明回内殿躺下,他抬手按压着额头,眉心微蹙。
这具身体太弱了,头疼的毛病反复发作,还是得尽快找到靠谱的大夫好好调理诊治。
***
第二天,定远伯等一众昨日被皇帝拿捏把柄的权贵们纷纷上书,字字泣泪、言辞恳切,尽数表态自愿捐赠家中多余的银两驰援北境。
昨天的风波,众人心里跟明镜似得。如今银票都在皇帝手里了,今日上书请捐,不过是走个过场。
齐宴明端坐龙椅,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对着一众捐银子的朝臣连连夸赞,盛赞他们忠君爱国、心系家国,堪称古今罕有的忠臣良将。
大殿上站着的人大多脸皮极厚,但听着皇帝这番明褒暗讽的话,也难免心生尴尬想早点回家。然而朝会不散,他们只能俯首谢恩,没有半句辩驳。
这时赵慕再度出列,郑重请辞离京奔赴北境御敌。
话音刚落,御史苏湘立刻跨步出列,朗声进言,姿态恳切:“陛下,秦王此番出征,虽有亲卫随行,但军饷粮草、将士冬衣、口粮物资实在繁杂,需专人专项采买督办方能不误军情、不耽搁行军行程。臣恳请陛下,派遣朝臣随军督办物资、监察军务。”
苏湘是太后这一脉用习惯的御史,此言用意十分明显,秦王出征可以,但必须要有监军随军制衡、监视动向。
这也是大周旧例了,大将出征,朝廷必遣监军随行,名为体恤军心、彰显皇恩,实则监视将帅、防范拥兵自重。
如果先前乾安殿的张凌岳没死,这次随行的就是他,现在张凌岳没了,乾安殿宫人情况不明,太后自然不会用他们,所以这次监军自然要出自太后宫中。
赵慕心中透亮,对监军随行坦然无惧,他不怕监察制衡,只怕监军不能秉公持正,他怕监军弄权、掣肘、肆意刁难插手军务。
苏湘一开口,朝臣大多随声附和。
齐宴明没理会这些人,他目光径直落于赵慕身上,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秦王叔,此次前去北境,朕只给你一道旨意,击退胡戎。”保大周边境无虞这话他说不出,因为大周还有数个城池在胡戎手里,这次拿不回来。
“除此之外,北境战事,无需朝廷派遣监军。军中大小事务,攻守进退、人员调配、物资调度,皆由秦王叔全权定夺。只要能击退胡贼,战场上的一时得失,也无需时时上报朝廷。”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温韵诧异、陈卓安这些清流惊疑、中立者不可置信。
百年来,从未有皇帝敢这么做。
苏湘声音失真,慌忙叩首急谏:“陛下万万不可,秦王独领大军、手握边境全权,若无朝臣监察制衡,恐生专权跋扈之弊。若秦王一意孤行、独断专行,将来祸乱边境,后果不堪设想!”
珠帘之后,垂帘听政的温太后沉声开口,语气裹挟着明显的警告:“皇上!”
齐宴明只当没看到满朝的反对,没听到太后的警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慕,沉声问道:“秦王叔,可敢接旨?”太后他们拿赵慕没办法,是因为赵慕当年做过宫中御林,后来一直执掌北山大营。
赵慕的亲卫不少都是出自北山大营。
北山大营的将士可能不认皇帝,不认太后,但他们绝对认赵慕。
这也是满朝不同意的情况下,萧疏衡还能开口让赵慕出兵北境的缘由。
太后他们惧怕赵慕手中的北山大营,他们怕,可齐宴明不怕。
赵慕抬头,迎上少年天子满是信任的眼眸,他心中激荡,撩起衣摆跪在地上,声音如雷:“微臣接旨!谢陛下隆恩!臣定早日击退胡戎、平定北境,不负陛下重托!”
“好!”齐宴明抚掌而笑,“朕在京城静候秦王叔佳音!退朝!”
元安立刻上前,拉长声音高喊退朝,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干脆利索,根本没给群臣再度劝谏、反驳的余地。
散朝之后,张千钰、王瑾等一众勋贵子弟,被各自的父亲提溜着入宫中待命。
几人此时完全没了昨日的张扬,都安静美好地站在那里。
齐宴明看着他们悠悠道:“何临入宫比你们早,以后你们就跟着他吧。”
何临心中很苦,真要算起来,他也就比自己这些狐朋狗友早入宫两个时辰。
皇帝的态度和昨日的温和有趣完全不同,张千钰偷偷抬眸瞥了一眼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见帝王神色冷淡,浑身带着疏离之感,他连忙低下了头。
齐宴明看着惶然不安的几人,暗自点了点头。
这些是要和他绑在一起的人,未来说不定都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