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所需要的粮草物资需要分批运往边境,北境战事吃紧,赵慕被动回京已经耽搁了些日子。得到皇帝旨意,下了朝他就开始整顿兵马,准备先带一批物资立刻出发,其他的军资则由赵慕安排亲信和兵部协调,不让其他人插手。
朝堂局势也因皇帝的强势陷入了微妙的僵持之中,满朝文武都在屏息观望这个力排众议、破格放权、力挺秦王,打破太后一脉想要制衡军务的小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还会闹出什么动静。
以右相陈卓安为首的清流臣子,都已经在暗地里做好了皇帝和太后彻底决裂、朝堂权斗白热化的准备,中立朝臣纷纷观望局势、准备伺机站队,温太后这边倒是和平日一样,对皇帝的行为并未表现出什么顾虑,她似乎并不担心皇帝借机收拢权势,左相温韵则仍旧按照规制来给皇帝上课。
真从这方面说起来,左相是个很敬业很负责的帝师。
单看他和皇帝讲课时的态度,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个手握大权,能威逼皇帝权柄的外戚。
就是不知道,他这份敬业是觉得皇帝根本挣脱不了束缚,还是说有别的。
萧疏衡想做个好皇帝,他想从读书中汲取自己所需的东西,平日里左相来讲课,他都会很认真的听。相比之下,齐宴明在读书方面就要粗鲁的多也心不在焉的多。
而齐宴明很会偷懒,还习惯性以头疼为由不上课,说实话,如果不是脑子里的萧疏衡想听那些东西,他早就放弃读书这条路了。
只是齐宴明心里清楚萧疏衡和他一样同为帝王,可他的天下是自己打下来的,朝堂上大半朝臣都是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人,他们有点什么心思什么动静,他都知道。
而他的性子,他做事的手段朝臣们也清楚,没人会闲着没事给他找不痛快。
萧疏衡的天下是从先帝手中接下来的,自己的那套东西,萧疏衡学不来。他们现在这种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如果是一辈子,那就不提了,如果说未来某天两人会突然换回来,萧疏衡需要自己摆平大周这些臣子。
除了他那套粗暴的手段,萧疏衡还得回制衡会怀柔。
所以秦王风波过去之后,满朝文武都在观望、等待之时,齐宴明就忽然“偃旗息鼓”,摆出了一副太后当家做主的姿态。
皇帝恢复了往日闲散无为的模样,朝堂大小事务,尽数由温太后与左相处置,极少开口辩驳,更不主动揽权理政。
齐宴明着番摆烂之举,让温太后心里格外不舒服。她表面无所谓,私下里早就做好了应对皇帝的夺权攻势。朝堂内外平静无波之下全是波涛汹涌的浪花,结果对方却骤然收手、淡然躺平,让她一身算计尽数落空,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感觉让温太后心里郁结烦闷横生,却又无处发作。
陈卓安等清流之士本来士气正高昂,眼见皇帝这般行为,胸腔里的傲然之气陡然被戳破,颇有几分心灰意冷之意。
齐宴明则全然不在意朝臣们的想法、猜测。
他现在同太后争权也没什么太大的胜算,户部不在手上就意味着没银子,兵权有点在赵慕那里,可赵慕现在在边关。北境还在打仗,打仗需要内部环境安稳,哪怕是表面上的安稳。
他这个时候和太后公然激发矛盾去争权,那就是把北境军放在火上烤。
万一他败了,就是往赵慕背上插刀子,就算是胜了,外忧内患之下必然会对一些臣子做出各种退让之举。
到时那些退让会再次成为掣肘他的东西。
一个没权的帝王可以偶尔任性,但要是看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那就是给敌人递往自己胸口插的刀子。
太后和温家又不是吃素的,到时来了政令下达却无人真正执行,那他这个皇帝就显得太可笑了。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有些事不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北境大胜。
来年会试结束,殿试之上,他可以从这些人中选一些为自己所用的人才。
人、银子、兵权,这些才是皇帝立足朝堂的根本。
因为彼此五感相同的缘故,萧疏衡可以说是最了解齐宴明的人,他没想到齐宴明会忍下来。
[朕又不是脑袋空空的草包,没有绝对的实力,该忍当忍!]了解了萧疏衡的想法,齐宴明幽幽道。他也不是一直都这么说一不二,在打天下时,他也退过让过。
只是那时,他退的每一步都代表着有人死去,每一步都需要鲜血去填。
齐宴明是从外往皇城里打天下,萧疏衡是从皇城向外守天下,谈不上谁比谁更艰难,但这一路每走一步都需要细细思量。
萧疏衡对他的观点很认同。
自打齐宴明把元安等人从太后手里救下来,元安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当值时都特别兴致高昂。
他还带人把乾安殿的宫人梳理了一遍,顶着浑身破绽却敢明目张胆窥视帝王的宫人被他揪出来好几个,元安直接把人带到皇帝面前用来杀鸡儆猴。
这几天,乾安殿门前血腥味都重了不少,而有了元安这个皇帝兜底的煞星在,乾安殿表面上个跟铁桶差不多了。
身边没有太多把他当傻子的人,朝堂上也没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这段时间齐宴明很是清闲。怕把自己憋坏了,他便时常召何临、张千钰、王瑾等人至御前,让他们陪着自己斗蛐蛐消磨时光。
起初何临他们因为面对的是知道他们家中那些破事的皇帝,心中有尴尬有敬畏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玩不开。但齐宴明不一样,他们斗蛐蛐都是会拿彩头,不管何临他们是故意相让还是真的技艺不高输给了他,他都会把彩头拿走,然后还会得意地对着他们一顿批判,说他们真的不行,闲着没事就该多练习练习。
皇帝玩乐时,是没有帝王之气的,态度是很和善的。
时日一久,拘谨渐消,张千钰最先按捺不住,在有次他的小绿斗志昂扬快要赢了而皇帝竟然准备光明正大出千时,他脑子一白忍不住跳出来说皇帝这行为有点过分。
何临见他圆润的脸上都被怒气染红了,心中对他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他们之中,张千钰心思最单纯,但他万万没想到面对皇帝他还是这么单纯。
张千钰也是把话说出来之后就后悔了,看到好友们震惊的脸庞,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他忙朝皇帝跪下请罪,何临等人也跟着跪下为他求情。
少年天子却毫无帝王架子,听到这话不怒反笑,他上前亲自拉起张千钰,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确实是朕过分了,今日让御膳房多备一份七宝烧鸭,算是朕的赔礼。”
张千钰喜好美食,听到这话不由瞪大了眼,而后一脸激动地谢恩。
何临和王瑾偷偷相视一眼,心中各有想法。
从那之后,齐宴明时常拉着张千钰对赌嬉闹,倒是把何临、王瑾等人给甩了下去。
一来二去,宫中宫外都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吏部侍郎张家幼子张千钰深得帝王青睐宠信。
因此,他那个身为吏部侍郎的爹还被同僚特意恭喜过几次。
被皇帝这么看重的张千钰自然风光无限,平日里行走宫苑,身姿都显得挺拔昂扬,意气风发起来。
而另一边,奔赴北境的赵慕不负圣恩,抵达边境整顿军务、稳固防线后,便火速递来第一道军情奏折。
齐宴明接到奏折时,心底竟生出几分无奈。他虽然早已经当朝开口让赵慕北境战事全权由他做主,无需事事上奏,不过这人恪守礼制还是事事奏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