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副心虚害怕模样,赵潭再不忍开口斥责,只让燕迟跟他去个僻静地方说话。
到了社稷坛附近,见四下无人,赵潭沉声道:“……你怎么会同季怀真有所牵扯。”
他神情严肃,目光中竟是不曾有过的严厉,看得燕迟一时间怔住
陆晖虽对燕迟自幼严格要求,却不曾斥责他;后来燕迟认了赵潭做师父,跟着他学武习艺,八年间待他亲如父子,师娘也对他宠爱偏袒。
比起不苟言笑,忙的脚不沾地的陆晖,燕迟心中有时反倒更亲近赵潭这个师父。赵潭为人风趣亲和不拘小节,时不时与燕迟开开玩笑,从不摆师父架子,因此燕迟有什么心事,也愿说与赵潭听。
他与季怀真的事情,燕迟对陆晖的态度有所准备,可赵潭的反应却是他意料之外的……
赵潭眉头紧皱,已有了怒意:“是不是他逼迫你?季怀真作风不正,是爱用些逼良为娼的手段。你若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尽管告诉师父。”
“不是,师父,不是的……”燕迟慌忙否认,“师父,你错怪他了……他没有逼迫徒儿,是徒儿欺辱了他。”
燕迟说完,没听见赵潭吭声,抬眼见他师父正一脸古怪地盯着他,末了问道:“……那季怀真十六岁上战场,麓川的土司被他打得哭爹喊娘,东南的倭寇听见他名字也头疼,湖广两地苗民起义,还是他带兵去镇压,你说你欺辱了他……你除了动嘴骂他是个阉人,你还能如何欺辱他?”
燕迟摇了摇头,难为情道:“那日在红袖添香,季怀真宴请李富年,我本不想去,可陛下叫我和同僚搞好关系,徒儿便去了。结果……结果喝酒误事,把季怀真当做旁人,不顾他挣扎,不顾义父和师父的教诲,不顾礼义廉耻,强迫欺辱他,让他同我做那种事情……”
赵潭嘴角一抽:“哪种事情?”
“……你和师娘成了亲才做的事情。”
赵潭:“……”
那久经沙场的赵大人一时无话,难以把“被人强迫”和“季怀真”联系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还在兀自消化着,燕迟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来。
“师父。”燕迟承认道,“是徒儿不争气,当禽兽做错事,既做错了,就要承担责任才是。”
赵潭眼前一黑,缓了半天,才将燕迟扶起。
半晌后,赵潭叹气道:“你同他两情相悦也好,贪图一时之快也罢,可眼下季怀真这个人,你是挨不得的。”
燕迟不解其意,联想到最近风波,忙道:“师父说的可是近日来不少人弹劾他的事情?”
“是,也不是。”赵潭反问,“季怀真为人张扬不择手段,朝中上下将他当做眼中钉的人比比皆是,更不提他与季能父子二人得势时树敌众多,弹劾他的奏章一直就没断过,可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压不住了?”
燕迟摇了摇头。
“师父的意思是?”
赵潭一指前头,指着不远处拱门匾额,上书“左顺门”三个大字。
“你可知此处是何地?你可知何人死在了此处?”
“……死在此地的,是上一位锦衣卫指挥使王顺。他是季能奸党。”
“那季怀真较之当年的王顺,又如何?”
燕迟不吭声了。
同为季能奸党,季怀真较之王顺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怀真能逃过清算,全因他会带兵是个将才,沙岭一役后朝廷人才凋零损兵折将,是你义父陆晖亲自出面保下季怀真,他才能有机会将功折罪。可眼下新皇登基三年,早已不是当年时局动荡的用人之际,陛下重文轻武,陆晖以文臣之身掌管兵部,连师父这个‘武清侯’有时都得听从他调遣尚不得一展抱负,他季怀真于朝廷又有何用?已是败局已定了!”
“可他最近并没有兴风作浪,他不惹是生非,又有军功傍身,若有一个人可以劝他向善,看管住他,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怎就败局已定?!孩儿愿当那个教化之人!”
赵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燕迟,既珍惜他生性单纯,有时又烦恼他就认死理,徒生是非。
“先前陛下动了换储的念头,那季怀真四处奔走,若成了,方可立下功劳扭转败局。可他败了……陛下非太后亲生,两人面和心不和。昔年太上皇年幼登基,是太后垂帘听政,她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陛下忌惮她!因此换不了太子。”
燕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
从前季怀真与季能父子二人辅佐徐睿,也应属太后一派才是,可季怀真背叛了徐睿,再加上为换太子一事奔走,这下是彻底得罪了太后。
燕迟喃喃道:“要清算季怀真的人,是太后……”
赵潭伸手,往燕迟额头狠狠一点,将他摁得向一旁歪去,斥责道:“陛下因换太子一事同太后心生嫌隙,现在为了讨好太后,顺势清除掉她的眼中钉又有何奇怪?他季怀真劣迹斑斑树敌众多,已于朝廷无用,眼下正愁如何自保,人人避之不及,你却还要往上凑。”
说罢,重重叹口气,叫燕迟自己想清楚,临走前,又语重心长道:“你义父为人刚直,朝中树敌不比季怀真少,于党派一事向来不沾。可一个人若无党派,不偏不倚,就代表两边都不将他当做自己人。”
“官场之上,若背后空无一人,无氏族朋党支撑,便是陛下再倚重他,那也是没有桨的船,只能顺水推舟,不能逆流而上——行不远的!眼下数百双眼睛盯着你义父只为抓他过错,你就是为了他,也得小心行事,和季怀真断个干净!就当是报答你义父的养育之恩!”
说罢,又无奈至极地叹口气。
“师父走了,你好好想想吧!再说两句,为师就要忍不住揍你了!”
燕迟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道:“师父,季怀真纵有千般过错,若他就此收手,从此归隐山林,又是否能有一条活路……”
赵潭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燕迟,那眼神中带着些匪夷所思。
半晌后,赵潭一笑,低声道:“若季怀真愿意舍弃荣华富贵,放下权柄,他又何至于落到今天求路无门的地步?”
燕迟无法辩驳,毕竟他早已就此试探过季怀真,得来的却是季怀真的冷嘲热讽。可他总觉得,此事还有蹊跷,还有转机。
若徐善当真将季怀真当做弃子,又为何要在林逸一案上一改息事宁人的柔缓政派,偏要兴师动众地将弹劾过季怀真的林聪之子关进诏狱去?
燕迟顿觉时间紧迫,顾不得陆晖态度,托人带话给他,说他这几日都要住在镇抚司中,不回家去了。
他忙回镇抚司去将程心唤来,问他进度如何。
程心面色为难,摇了摇头,将燕迟的腰牌交还于他。
“我拿着腰牌去到吏部,他们是松了口,说可以把名单给我,但得花些时间准备,我见迟迟未有动静,就知道他们是要拖时间。”
“罢了,这名单他们不给,我自己查就是。”
燕迟当机立断,不再同吏部纠缠,叫程心把先前准备的东西都拿给他。
程心不忍他一人劳心劳力,便自发留了下来。二人分工合作,一人出门走访被林逸放过印子钱的人,一人留在镇抚司,试图撬开林逸河蚌一样的嘴,找出案件突破口。
燕迟是夷戎人,和季怀真一样人人喊打,上了街就要被人指指点点,因此留下审问林逸。
可他审讯经验不足,又不忍动用极刑,三日下来自然什么动静都没有,盯着满桌案情愁眉不展,更要命的是,他还缺了份三年内京官的调动名单。
程心这几日替他奔走询问,得来的名单虽比不得吏部的记录详尽,却也凑了个七七八八。
燕迟将这些人的名字、职位、变动之处一一列下来,忽灵光乍现,又将记录林聪弹劾的官员名单、锦衣卫内部变动名单摆在一旁,三张纸对比着,片刻后,燕迟的脸色猛地一变,心中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他将那三张纸一抓,胡乱塞进前襟,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在镇抚司门口和一人兜头撞上,站稳一看,竟是八苦!
八苦炸了般一跃而起,爬起来抓着燕迟。
“姓拓跋的,大事不好了,我家大人被抓了,一群老不死的往我家大人身上泼脏水,说他和行宫那位里应外合,以金刀为信物,要助他复辟!说什么人证物证具在,还买通了行宫伺候的太监来指正说确有其事!陛下下旨,把我家大人关进诏狱里去了……拓跋燕迟,诏狱是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吗!你是副指挥,快想办法把我家大人弄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