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在送外卖?送外卖不是很正常吗像自己这样的人。
程述不接他手里袋子,就那样看着他,微微垂着眼睛很疲惫很冷漠。太久没有修理的头发长到挡住大半眼睛,消瘦的脸颊凹陷,眼下的青像暴雨后的湖泊,只看一眼就将何小虎的心淹没。
“嗯?”程述眉头蹙着。
“我……因为我……”
何小虎不是会撒谎的人,嘴边的话卡了几次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害怕程述的眼光,便逃避着深深地低下头去。
“小虎?”程述的声音温和一点,伸手接过何小虎手中的外卖纸袋,“后面还有单子吗?”
“没有了。”
“进来。”
何小虎还穿着送外卖的衣服呢,头上戴着安全帽,鞋子也脏。
他还在想这些的时候,程述已经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轻轻放在玄关地垫前。
何小虎赶紧换鞋进去了。
他觉得程述有点生气,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生气自己在送外卖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是不喜欢烧鹅吗?
何小虎小心地跟进去,发现家里空空荡荡的,空调开得很低,好多家电和家具都还没有拆塑封膜。客厅的窗帘全都拉上了,似乎察觉到何小虎对这样暗的光线不习惯,他伸手打开了客厅的射灯。
“坐吧。”程述想给何小虎倒水,但他最近都是在水龙头接水喝,也没有烧开。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瓶装水和饮料,他拿了一瓶给何小虎。
何小虎两只手去接,“那天接到单子,她打电——”
“我知道。”
“哦。”
“你发现了我,装作不认识,然后天天给我送吃的喝的。”
何小虎低着头,两只腿乖乖并拢在一起,“我……我看你不太好,怕你不吃饭我才这样的。都是很好的店,我经常去取餐,后厨都是很干净的。”
“这不是重点。”程述声音依旧很冷,他在侧面的贵妃椅坐下来,再次上下打量何小虎,“把帽子摘了。”
何小虎不知道他为什么冷冰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憔悴。
何小虎不敢问,因为此刻程述更想盘问他。
“你在打暑假工吗?”程述开口。
何小虎看着他觉得他好瘦,太瘦了,怎么会瘦成这样,比自己还要瘦。
“不是。”何小虎轻轻摇头。
“你没有上学了吗?”
“嗯。”
“为什么?”
“我……”何小虎惭愧地低下头,他还记得当初答应程述的话。
不知从何说起,发生了好多好多事,何小虎只好抬眼看向程述,可怜巴巴的。
“爸妈呢?”
“都不在了。”
程述干涩苍白的嘴唇微张,欲言又止好几次,眼珠颤抖。
何小虎不想看他伤心,主动解释说:“我爸判了两年半,出来之后……没太久他就死了,后来我妈生病,治了一年多,走了。”
程述喉结上下滑动,抿了两次嘴唇,声音有些抖,“奶奶呢?”
“和我爸一起没的。”
“怎么回事?”
“家里起火了,烧死的。”
“妈妈什么病?”
“乳腺癌。”
对话不过五分钟,没有什么修辞,就这么干巴巴几句。
“怎么不告诉我。”程述深呼了一口气,“周老师不是有我的联系方式吗?”
“妈不让我联系你。”
妈妈不愿让何小虎去乞求程述的帮助,在她印象中,程述也是个学生。何小虎听话,没有去找他,就这样自然的断了联系。
程述走之后和周老师一直有联系,他在资助何小虎,但是在何小虎高一之后,周老师就不再收取程述的资助了。
周老师没具体说,只说他家说不用了,程述那时候忙,没有细问。
“你不上学了?”
“嗯。”
“你今年……十八岁?”
“十九岁。”
程述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刚开始跑外卖的。
“后面你就一个人吗?”
“嗯。”
何小虎一问一答,他看着程述,更想知道程述怎么了。
他想开口叫他哥哥,可是嗓子像被堵住一样,怎么也叫不出来。他不再天真自在,在他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得寡言怯懦。
“什么时候来广南的?”程述接着盘问,像当初在思塘的时候一样。
“一年多前。”
“妈妈一年多前走的?”
“嗯,我们在林城治病。”
何小虎特意说了地点,林城是省会。以前程述跟他说过,他外婆家就在林城,他很喜欢林城,所以支教的时候选了同省的思塘乡。
程述:“嗯,怎么会来广南?”
何小虎:“同村的哥哥在这边打工,说工资高,我来赚钱还债。”
“治病欠的?多少钱?”程述微微前倾一点。
“十四万。”何小虎点头,微微挺直腰板,“我都还上了。”
何小虎骄傲地挺直腰板,程述的脸色却更差了。
他看着何小虎。
一年多的时间,他一个人跑外卖还了十四万,这要吃多少苦。
“这边工资高一些。”何小虎没来由地又说一句,他眼巴巴地看着程述,等他说话。
“什么时候还清的?后面打算做什么?”
何小虎的眼神闪躲,嘟囔着:“后面……”
程述:“你还小,总要想想以后的路,你…自己一个人,更要考虑好。”
“我不知道。”何小虎说。
他当然不懂这些,这么累的人生,能过好眼下就很好了。
“有什么喜欢的吗?”程述问。
“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