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家喝。”
今天跑外卖骑车出来的,不能喝酒,天哥还挺羡慕别桌呢。
他说:“你买上点好菜,扛一箱啤酒直接上他家去,宽慰宽慰他。咱们跑外卖的别的不知道,哪家好吃总知道吧。”
何小虎微微坐直,“对哦。”
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两点,何小虎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来得及擦一下就趴在床边,一边翻手机一边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虎记老鸭汤……0932烘焙店的南瓜欧包…黑枸杞桑葚欧包,嗯……金楼名菜……梅姐汤粉。”
何小虎磕磕巴巴地写了整整两页。
这些都是他在这里跑了两年外卖挑选出来的,味道好又卫生。
何小虎躺在城中村单间的小床上,空调呼呼地吹着,怎么都睡不着。他翻了好几次身,蜷缩在纯聚酯纤维的被子下,一会儿想小狗,一会儿想程述。想着不远不近的六年前,想妈妈临终前的眼。
前些日子,何小虎是真的不想活了。
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晚上也睡不着,这个城市的夏天连空气都是热的,阳光晒下来何小虎就头晕眼花。
何小虎关了手机,整日整日蜷缩在这个光线微弱的小房间里。
如果不是一周前那个夜晚捡到小狗,何小虎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怎么样。
虚无的生活忽然被填满,何小虎心脏跳得很激烈。他决定明天一早去买早茶送给程述,再去宠物店看小狗,然后开始猛猛跑单赚钱。
站长的电话来得特别早,隔壁区有音乐节,爆单了,让一批外卖员这两天去那边跑。
何小虎着急忙慌地出门,早饭也没有吃,换了电池就往隔壁区跑。
下午四点左右,何小虎就收到后台的防疲劳提醒了。里面的衬衫已经湿透,何小虎送完手里最后一单,在没人的路边脱下防晒服。
广南市实在是太热了,湿度也高,指望风吹一下凉快是不可能的。
这两天不但有音乐节,还有品牌联名活动,骑手群里很乱。何小虎休息了一会儿,又跑了两个小时。
虽然上限是十二小时,但平时根本没人跑这么久,八九个小时就算多了。
何小虎沿路往北回去。
先去看小狗还是先去看程述呢?
何小虎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先去看程述,因为有一家很好吃的海鲜粥就在这条路上。
——绝不是因为更想看到程述。
海鲜粥生意很好,何小虎按照上次的地址和信息点了一份。
今天很热,何小虎在蒸笼一样的城市里穿梭,用最快的速度来到程述家的小区。
他站在单元楼前,莫名整理一下衣襟之后才按响程述家的门禁。
铃声响了好几遍,和上次一样没有回应。何小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个婆婆买菜回来开了门禁。
何小虎看她拎着一大袋东西,顺手帮她拎到电梯里。
“这么热得天,干这个辛苦哦。”奶奶说。
何小虎抿着嘴唇笑一下,闷闷地嗯一声。奶奶看他这么腼腆,就自顾自地碎碎念说自己老公以前是干工地的,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橙子给何小虎。
何小虎不要,她就塞进何小虎的口袋里,下了电梯。
橙子上贴着标签,都是英文,拿在手里就知道非常新鲜。
“您好外卖!”
“有人在家吗?外卖到啦。”
“程先生!”
“再不开——”
何小虎的手悬在看半空,看着程述露出了的小半张脸。
他轻轻咽了下口水,小声说:“您的外卖。”
程述伸手接下来,看向何小虎。何小虎正准备说下一次台词呢,发现对视上了,吓得脑袋一埋转身跑掉了。
转角处传来一声弱弱的“祝您用餐愉快”,程述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外卖,片刻后关上了门。
何小虎第二天又来了,送了早茶来,套着外卖的袋子,里面是本地最好的茶楼的早点。
第三天,他一整天都没有来,直到晚上九点多,程述躺在沙发上,漆黑的客厅让他觉得平静。何小虎敲响房门,他现在连门禁都不按了,他是个外卖员,去哪里都有人给他开门。他送来一碗馄饨和一份吊烤鸭翅,程述闻到香气。
他不想吃,之前何小虎送来的东西,他都没胃口,有些能吃几口,有些放着凉了坏了。
第四天,何小虎送来日料,精致的包装和摆盘,价格不便宜。
程述有点动摇了,他想开口不让何小虎再花钱了,于心不忍。但他没有说,他害怕他的目光,他让他想起从前。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何小虎送来一瓶威士忌,还有一束花,很漂亮,看卡片那家有名的花店。
程述一整天都盯着那束花,很漂亮,好多种颜色好多种花,很杂却有种凌乱又温柔的美。
很少有人会订颜色这么杂这么花哨的花,但程述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很久,程述起身走进卫生间里,把胡子刮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三天。
何小虎一早就出门,不是去给程述送早餐,他要先去宠物店看小狗。因为前台姐姐给他发消息,说有人要领养小狗了。
刚开门何小虎就到了,他在笼子边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在店里给他买了一个很贵的罐头。看到有项圈也买了一个,项圈的小牌子可以刻字,何小虎没刻,说让新主人给他取名字再刻。
前台姐姐拿来拍立得,说给他和小狗拍一张,何小虎躲着说不用。最后前台姐姐拍了一张小狗的照片给他。
小狗还是很丑,但是活泼多了,窝在何小虎的腿上,舔他的手掌,地包天的嘴巴笑起来丑萌丑萌的。
何小虎陪了它半个小时,这已经很久很久了,前台姐姐说领养人十点钟过来,问他要不要见一见。
何小虎立刻摆手说不要,急匆匆的跑掉了。
他只希望小狗可以过得好,而自己的存在一点都不重要。
昨天在站里开会的时候,同事说亲戚请客吃到好吃的烧鹅,何小虎想着程述是广南市人,肯定喜欢吃这种。
烧鹅好贵,何小虎买得一点都不犹豫,老板说什么好,何小虎就说来一点。
像过去的这几天一样,何小虎自然地在单元楼门口等待有人上楼,乘坐电梯来到十八楼。
“你好,外卖!”
何小虎喊了一声,正打算喊第二声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平时何小虎要喊很久他才会开门,有时候不开门,何小虎没办法了就放在门口。
何小虎机械地抬起手要把东西递到门缝里,但这次门缝一点点变大,直到整扇门都打开了。程述的手放在门把上,身体微微前倾。
房子里冰冷潮湿的气味缓缓弥漫出来,何小虎抬头看向程述。
他发现程述把胡子刮掉了,穿上了一件很休闲的衬衫。这是何小虎第一次看到他整张脸,虽然他的表情和眼神依旧冷淡。
冷淡的眼神上下扫视何小虎。
“外卖……”何小虎立刻就要低头,他有点害怕程述,程述那样看着自己。
“何小虎。”
“……”
“你怎么在送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