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府再无动静。
少顷后,一抹雪衣幽魂翩然飘出来,霜洁如月的视线落在谢蕴尘身上。
谢蕴尘抬眼撞进那双寡淡空寂的桃花眼,笑着问:“不会吗?紫微帝子身为当世天骄,谱曲作乐,应是不在话下。”
萧楼音静默瞬息,语气冷淡:“你醉了。”
少年雪衣依旧张扬,随风流动,如玉般的面颊已是薄红颜色,灿若芙蕖。那双桃花眼水雾潋滟,倒映月华星辉。
“没有啊。”
谢蕴尘长睫眨动,定神望着眼前人:“我知道你是萧楼音。你想杀了我。”
萧楼音倾身来扣谢蕴尘手中杯盏的动作微顿。他开口道:“没有,莫要胡思乱想。”
“想杀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谢蕴尘弯起桃花眼,就着萧楼音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抬起手,并指抵住此人冰冷的一颗心:“倘若有一日,我回到过去,看见宁愿自损躯体也要承接父尊遗志去拯救苍生的你,我定会当场一剑杀了你,一了百了。”
夜风吹起发梢,堪堪扫过萧楼音执杯的那只手。丝凉的痒意令其掌心微不可闻地痉挛了下。
萧楼音转眸望去,嗓音平缓:“那样……便没有你了。”
“没有,便没有吧。”谢蕴尘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蕴尘又欲伸手去拿酒,被萧楼音按住颈骨,制止在原处。他朦胧地看了一眼,闭上双眸,醉倒过去。
少年身躯带着活人的温热,如这茫茫世间的丈软红尘。
萧楼音十分安静地垂眸注视着怀中呼吸平缓之人。随后,他单手将杯盏与剩下半壶酒收回储物戒,坐在甲板上,看云舟穿梭在月下清辉间。
直至怀中人呼吸一滞,眼睫轻颤,被召唤的牵引让萧楼音回到这具躯体中,继而重新将其掌控。
额角因骤然失力撞在桌角磕了下,萧楼音感到迟缓的疼痛,睁开眼来,眸中水光氤氲成雾。
以往清明空灵的神识如流水般铺散在甲板各处,无意识地寸寸扫荡,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扫视良久,萧楼音抬手按住眉心灵台。
铺散的神识继而内视,无声席卷,待寻找到灵台内府中安静睡着的少年神魂,心中缓慢悬空的莫名情绪落至实处。
甲板上,萧楼音眯了下眼,扶着桌角起身,回房间修炼。
谢蕴尘未睡多久,便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来,酒意如雾般抽离消散。
凡人所酿的酒,醉在躯体,不至神魂。
谢蕴尘睁开眼来,发现自己一醉之后竟回了灵台内府。
诧异了下,他出声喊了句“萧楼音”。
无人应答。
想到自己半壶果酒就醉了的情况,谢蕴尘起身,飘然出了灵台,朝萧楼音看去。
萧楼音端坐在榻间,双手垂在膝上,双眼微闭,似是在修行。
谢蕴尘飘过去,坐在榻前,趴在萧楼音面前,试探般地喊了一声:“萧楼音。”
面前人如一尊静立的神像。
谢蕴尘伸出手去,轻而易举将人按倒在榻上。
乌发散开,同雪白的衣裳混在一处。天边月华如银纱般曼妙地铺了满室。
饶是如此,那双清冷的眼眸也未睁开,呼吸依旧平稳。
一时间,谢蕴尘不知是该说萧楼音时时刻苦,连醉酒也要端坐修炼,还是该说紫微帝子不愧是紫微帝子,坐着也能睡得如此深沉。
榻上坚硬如冰。再苛责,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身体。
谢蕴尘将人搬至不远处的软床上,拂衣摆弄半晌,调整了一个自觉舒适的侧卧睡姿。
不料紫微帝子此人平日里醒着时,刻苦端方,克己清明,连入睡也要平躺板直,如同一块竖平的木板放在床上。
他纠正数次,床上之人依旧板直得像一条冰冷的死鱼。
谢蕴尘:“……”
罢了,睡不到一处去。
摆弄这么片刻,神魂间便席卷上一股淡淡的困倦。
不多时,他靠在床边,便倦怠得连半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索性就近躺到床上,等睡着就自发飘回灵台内府睡去了。
金铃轻晃着归于平静。
月华入室,无声无息。
少年神魂躺在自己身边,侧卧埋首,温热的魂息融进冰雕般的躯体颈侧。
红衣白雪纠缠,乌发披散如瀑。相似的面容靠在一起,艳鬼与神明,宛若世间绝美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