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灵气充沛,就算借用天地灵气已是足矣,何必再用那枚古怪圆珠的力量修行。
“它在孕育子嗣。”萧楼音平静开口,“妖兽要想孕育出天赋极佳的子嗣,极其消耗己身力量,光靠天地灵气的修行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借助外物。”
灵地内,赤焰天虎腹部日渐长大。
那枚圆珠中的灵气像是取之不竭般,直至一只幼虎诞生。赤焰天虎趴在巢中,努力舔舐着自己的幼崽。它的腹部仍旧胀大,哀嚎整日,第二只幼崽依旧无法出生。
最终,赤焰天虎难产出一只早已没了气息的幼崽。它像舔舐前只幼崽般,努力舔舐着那只幼崽。
谢蕴尘仍旧盯着那枚圆珠。
变故发生时,赤焰天虎因为难产而力竭,趴倒在一旁。圆珠无外力而碎裂开来,剥去层层外壳,一缕黑雾终于溢散出来,飘荡至半空中,四处游走,而后倏地钻进那只死去的幼崽体内。
哀弱叫声唤醒赤焰天虎。
它睁开眼,瞧见留存微弱气息的幼崽,连忙上前去,舔舐幼崽。
那“幼崽”因此而活了下来。
原来从一开始,活下来的弱小虎崽就已被魔物所夺舍。
问题便出在赤焰天虎叼回来的诡异圆珠上。圆珠被灵气重重包裹,若非彻底毁去裂开,谁也无法料到内里竟然封印有一只魔物。
萧楼音问:“近些年,你可曾见过这样的圆珠?”
“没见过。”
返源溯回之法仍在继续。
赤焰天虎养好伤势,外出狩猎。福天灵地内多了些森然白骨,有妖骨,亦有人骨。
“紫微帝子。”谢蕴尘蹲在白骨幻影前,好奇地问,“你瞧见凡人被虎食,会心生悲悯吗?”
“不会。”
谢蕴尘回头,仰望着那双无情的桃花眼。
“妖兽吃妖食人,都是天地规则。”萧楼音淡声说,“妖吃妖,人会喝彩。妖吃人,人会悲愤。但被吃掉的妖与人在天地规则那里,并无区别。我遵守天地规则。”
“不愧是冷情的天生道心。”
谢蕴尘又问:“那你为何要以身镇魔?”
萧楼音道:“域外天魔不属于此方天地的规则之一。”
救世却不救人。
耳畔传来一声轰响,返源溯回的术法飞速跳转,来到他坠崖那日后,来人一掌清退甬道乱石,掌灯走了进来。
白发玉容,雪衣出尘。
谢蕴尘看了一眼,开口问:“千年前,你又为何逼退欺辱他的那两个世家子弟?”
萧楼音望过去,盯着那张脸思忖许久。久到柳闻卿出现又离开,他方才出声:“紫微楼前有禁令。”
谢蕴尘听完,未作任何反应,眉眼安静。
重新开辟通道的山洞来来往往许多弟子,皆是天璇宗的人,他瞧见贺空禅与南宫镜之间的争执,他听见其他弟子或贬低或惋惜的交谈。
山洞间好似一方戏台子,各种角色轮番登场又唱罢离去,荒诞诡谲。
返源溯回至最后,此方福天灵地由吵闹终归于寂静。
微薄灵力耗尽前,轮轴滚动声响起。
萧楼音转眸望向最后那人。
来人不良于行,坐在轮椅间。机械傀儡身立于身后,推其前行,进入山洞中。
俊秀五官,病容苍白,唯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奇异生辉。
“他是谁?”萧楼音问。
谢蕴尘回过神来,说:“谢灵玉,谢家的少主。”
“给你下禁制的人?”
“不是,那是谢家家主。”
两人交谈间,灵力彻底耗尽。
眼前场景轰然碎裂。
谢蕴尘对上破碎光影间的那双灰蓝眸子,问萧楼音:“对谢灵玉好奇?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萧楼音看完过往,折身朝外走去:“你们关系很好?”
“不算好,也不算坏。”谢蕴尘解释说,“谢灵玉出生时,天降霞光溢彩,中州天机阁测算天意,来东荒收徒,曾言谢灵玉是下一任天机子。”
“但谢夫人怀胎时被意外重伤,导致谢灵玉出生体弱,是一个病秧子。天机阁在亲眼见到谢灵玉后,天意便生了变,降下第二道预言,说谢灵玉就算修行至臻,也活不过百岁。”
在四洲五域,下三境修士渡劫成功,便能获得上千年的寿元。
渡劫境,化神境,大乘境,每晋升一境,寿元更是成倍增长。
灵玉有瑕,注定早夭。
天机阁将谢灵玉留在了东荒,待及冠后再前往中州修行。
“谢家家主为子寻访多地秘境,终于得到一个秘法——为谢灵玉寻找一位血侍。”谢蕴尘道,“为防止血侍生有异心而反噬,谢家家主便对我下了血中禁制,让我定时取血送给谢灵玉。”
萧楼音问:“你恨吗?”
谢蕴尘笑起来:“你若是不恨你父尊,那我便不恨谢家。”
“在这世间,最不亏欠的交易就是各取所需,最难偿还的交易就是各种虚无缥缈捉摸不透的情谊。”
甬道狭长。
适才返源溯回,耗尽灵力,萧楼音步行缓慢。听见身后谢蕴尘所言,他并未回头,只是应声说:“知晓了。”
行至岔道口时,自他身后扑来一阵炽烈的风。
红衣拂袖,少年神魂跳上来挂在他身上:“萧楼音,我走得好累啊。”
萧楼音说:“自己回内府去。”
“不回去。”谢蕴尘挂在他身上,“要彻底困死了,我才回去。”
于是,萧楼音反手揽住身后人,继续向前走。
少年神魂缥缈,像一片随风便飞的轻羽。微弱的魂息却滚烫灼热。
谢蕴尘趴在自己背上,环臂垂视,抓住一缕冰凉的乌发,缠在指间把玩。
许久,时至渊林外天光大亮,他语气平淡地问:“萧楼音,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少年身躯如玉琢冰雕似的冷,饶是今日灿烂曦光照耀,亦有彻骨之寒。
谢蕴尘无需答案,继续道:“当那一箭射来的时候,倘若我真的死了,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萧楼音。”
他知晓那时候自己只剩下一缕比蝉翼还要薄弱的命魂,将要死去。
这世间没了谢蕴尘,也就再无萧楼音。
他们轻飘飘地来,也轻飘飘地走。
“你分明已经然想通,为何在坠崖濒死之际,又要出手救你自己?”
萧楼音安静地听着,将少年神魂放在马车上,抬眼撞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因为你想活。”
他活着,才有谢蕴尘的出现。
他活着,萧楼音便无法消亡。
真是一段刻骨纠缠的命途。
渊林间吹来动静,枝叶穿风,呜咽地响着。
“困了。”谢蕴尘转过视线,长睫垂了下,眯起眼打了个哈欠,语气闲散地说,“我记起来了,要寻找那圆珠的来源,或许该去东荒神城的黑市。”
妖兽未生灵智,凭本能行事。那圆珠若不是交易,便是有修士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