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考核,年年垫底,不思上进,偏生因为他是宗主之徒而无法驱逐。”
“你竟然拿他跟紫微帝子相比?那简直是玷污了紫微帝子的名声。紫微帝子乃是天上明月般的人物,谢废物不过是地上一团脏泥。”
“也就只有那一张脸能看罢了。”
谢蕴尘拿着任务令牌,神色寻常地穿过人群,来到执事堂弟子处,领取乘坐云舟的灵钥。
“谢师兄,你的任务地点在边陲境,约摸三个时辰到。休息之所依旧是顶层的天字房。”
执事堂弟子交代完,将灵钥与任务令牌一同递还给他。
到了时候,众多弟子被漫天灵光卷至云舟甲板上。
云舟通体流光,乃是一品灵器,浩瀚坐落于云间。防御法器一开,饶是渡劫期修士全力一击,也无法攻破云舟防御。
此时,曦光浸染,正穿透云层。
每次宗门考核,都有不少新晋弟子。此刻,第一次乘坐云舟的弟子正聚集在甲板上,望着云舟外的景致出奇。
谢蕴尘并未在甲板多留,径直朝楼梯行去。
云舟三层前,传来三两道交谈声。
“贺师兄,这次考核,我与你分配到了同一个任务地点,真是太好了。”
身着黄杉长裙的小师妹眉眼带笑地望着倚靠在扶栏前的绿衣少年。
“你若在任务中遇见了难处,只管来找我……”
绿衣少年剑眉星目,执剑在手。话正说着,他似有所感,转眸看向楼梯处。
待他瞧清来人时,眸色间掠过一丝嫌恶。
“师兄?贺师兄。”
小师妹见贺空禅失神,不免出声提醒,转眸却只望见一抹垂曳于木梯间的柔软衣角。
贺空禅默然瞬息,站直身形,又交代一番,便上楼去了。
小师妹追上去,止步于云舟第四层。
她被结界所阻挡。
云舟每层都有结界,持有高阶灵钥的弟子方能去往上层。
而拥有高阶灵钥的弟子,要么是修为突破彼岸境的,要么就是宗主与各大长老的亲传弟子。
她才入门不久,还未行拜师礼。
谢蕴尘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云舟六层。
他用灵钥开门时,自不远处破空掠来一道剑意,并伴随着来人的轻喝:“谢蕴尘!”
云舟内禁止弟子打斗。
因而谢蕴尘未躲开,那道剑意也自化作不带攻击性的清风,撞于他抬起的手指,泛着顿感的麻木。
“这么些年,你还是没有进步,当真是辜负了宗主的期待。”
贺空禅执剑而来:“我距离彼岸境只差临门一脚了。”
“恭喜啊,贺师兄。”
谢蕴尘嗓音平淡地回应道。
等了片刻,他见贺空禅还不曾离去,缓慢转眸,看向这人:“还有事?”
“谢蕴尘,你……”
贺空禅不满于谢蕴尘此种不思上进的淡漠态度,冷冷出声:“你从不思过,当年的事就是你错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欺凌弱小者,终会被比你更强的人所欺辱。这一切都是你残虐的报应。”
昔年间,贺空禅与谢蕴尘是同批入宗门的弟子。新晋弟子初入宗门,尽管各自拜师,但也需在山下学堂统一认学三个月,了解宗门各种事宜。
两个同龄小少年同桌而坐,一来二去便成了同进出的好友。
那是一次宗门外出考核任务。结束时,他们救下了一窝幼兔,带回宗门筑窝,彼此约定好共同照料。
某日,天公不作美。
今日约定好是谢蕴尘过去喂食幼兔。
但是,贺空禅担忧那窝幼兔受雷鸣声惊吓,便撑了伞,疾奔向山洞。
天愈阴沉,雨势伴随着乌云愈大。
雨水浇淋出泥土的味道,山洞内却突兀地传来血腥气。
贺空禅丢下伞,快步跑进山洞中,却看见小少年跪坐在那里,手中握着刀。
刀上染了血,连带着小少年那一身干净无尘的白衣也被血所浸染。
而昨日还乖巧灵动的一窝幼兔却尸首分离,甚至被剥了皮毛,鲜血淋淋地躺在那里。
山洞外闪雷撕裂乌云,将内里照得昼亮。
贺空禅望见那张雪玉般的小脸上染了鲜血的模样,冲上前去,难以置信地说:“谢蕴尘,你竟然虐杀它们?”
被揪住衣领的小少年睁着一双空洞如墨的眼睛。
“我要去告诉宗主!”
贺空禅转身就欲走。
怔然失神的小少年听见这话,黑琉璃般的眼珠蓦然一动,终于反应过来,死死抓住贺空禅的衣角,吼道:“不准,你不准去。”
“贺师兄,我求求你,不要去。”
谢蕴尘的嗓音间带上一丝晦暗难明的恐惧。
两个小少年僵持良久。
“谢蕴尘,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贺空禅回首,拔剑出鞘,斩断自己被拽住的衣袍,“我恨我竟看不透你。”
自那以后,贺空禅便与其一刀两断,宗门陌视,再无交际。
贺空禅是天生的好脾气,性子开朗,天赋又好,在宗门内自是极受欢迎。每逢外出,便有无数弟子愿跟随其中。
谢蕴尘转动着手中的任务令牌。
直至贺空禅话音落罢,他才应声:“说完了吗?”
贺空禅神色顿住。
谢蕴尘神色淡静:“说完,我就回屋了。”
长剑出鞘,一道寒光横过眼前。
谢蕴尘抬眸,又望见了那双眼。内里淡漠无痕,像寂寥的空雪远山。
数年前,这双尚且青涩的眼睛里面,也曾有过不屈和倔强。
当柳闻卿在山洞中用傀儡术控制他,要他亲自杀死那窝幼兔的时候,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后退与颤抖,那一双手却不受控地抓起地上的刀,抓住尚不知危险临近的幼兔。
鲜血溅进他的双眼,异常刺痛。
事后,他跪倒在殿外大雨中,也曾用过倔强不屈的目光去质问殿中人:“师尊,难道萧楼音千年前救世镇魔,却是一个心狠手辣到连幼小也要欺凌的伪君子吗?”
迎接他的,却是更甚的灵威,将他压在殿前。
高高在上的仙者踏着雨声,缓步来到近处,语气冰冷:“你也配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