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南宫镜方才回过神来,镇定出声:“你就不怕我去向天璇宗主揭发你吗?”
“在意吗?”谢蕴尘开口道。
在意吗?
南宫镜回忆起先前在大殿上柳闻卿注视向谢蕴尘的目光。
在这世间,大抵是再也找不到一个比谢蕴尘更像萧楼音、且也听话至极的人了。
南宫镜一时沉默,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没了横刀相向,谢蕴尘朝前打开结界,进了揽月峰。
直至结界再度合上前瞬,南宫镜蓦然反思,自己是来找谢蕴尘麻烦的,怎么反倒被谢蕴尘的疯癫话术给镇住了呢?
“谢蕴尘,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他话音方落,就瞧见踏上石阶的人停住身形,如瀑的乌发随其回头的动作而流泻于雪色间,犹如清冷高洁的画中仙。
这是南宫镜头次瞧见揽月峰实景。
满目白雪,毫无生气。
唯一一抹艳色,竟是谢蕴尘面颊侧的那道血痕。
当真是……
谢废物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南宫镜提起刀,气冲冲地走了。
结界合上。
谢蕴尘收回视线,拾阶而上,很快回到自己的住处。
夜深时,谢蕴尘吃了一枚辟谷丹,盘坐修炼。
揽月峰的灵气虽然不如后山禁地充足,但对于他而言,修炼已是足够。
运行心法几大周圈,海纳灵气,最终盘旋于丹田处留存住的灵力也只有小半盏茶的量。
一转心法运行结束,谢蕴尘睁开眼来,抬起的目光落在木雕画屏上处,与画中人对视瞬息,很快撇开了眼。
记起白日里发生的事,他悠然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雪玉瓶与一把匕首。
“铮——”
寒光掠过,落在撩起袖袍的手腕上。
谢蕴尘克制住指尖因兴奋而生出的战栗,任由鲜血没入雪玉瓶中。
直至盛满,谢蕴尘封印好雪玉瓶,来到窗边,唤出一只傀儡鸟,将求得婚约书的灵讯和雪玉瓶一起装进傀儡鸟肚中,命其送入谢家。
开了窗,窗外寒风吹进室内,将画屏吹得来回作响地转动着。
谢蕴尘关好窗,折身来到画屏前,安静注视着画屏动静渐小。
最终,画中人面向内室后,归于无声。
血滴落至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谢蕴尘缓慢地抬起手来,未止住血的刀伤还在流血,蜿蜒至半侧莹白如雪的手臂,漂亮又靡丽。
他不觉得痛,反而享受这种噬痛感。
染血的指腹触碰到画屏上的人,落下一点血迹。端方拔俗的五官染上血,犹如朱砂红痣般,失了清冷。
萧楼音是怎样的一个人?
自谢蕴尘拜入天璇宗起,不断有人向他讲述萧楼音的事迹。
以身镇魔,无私救世。
这么些年,为了能够活下去,他倒也拼凑出一个萧楼音来。
萧楼音大抵是从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子。
初拜入柳闻卿门下,揽月峰中无膳食,只有外门食肆,幼童难耐口腹之欲,偷溜下山,去食肆进食。
那日夜食回来,揽月峰灯火通明。
柳闻卿坐在院中,目光不似往常那般温和,问他:“又偷吃了?”
院中灵威甚深,压得他跪倒在地,直不起身来。
“师,师尊。”年幼的他颤声说,“我太饿了,我听闻其他弟子说,辟谷都是在引灵入体筑基后方才开始的。我尚不能筑基,可否允……”
话音未落间,自他眼前垂落下一袂雪衣。
柳闻卿伸手拽过他的袖间,指腹摩挲着上面浸湿的些许污迹,幽然道:“脏了。”
柳闻卿拎起他,将他丢进不见天日的黑屋中,不送水食,连辟谷丹也不给他半枚。
饿了一夜,他终于向门外求饶。
师尊待他向来很好,说话温柔,心软极善。他只要认错,师尊就会放他出去的。
只是,他将嗓音都喊哑了,往日待他极好的师尊也未曾出现。
他在小黑屋里待了好几个日夜。
当光亮重新照进来时,那一袭雪衣落在他面前,极冷的声音从高处砸落,问他:“知错了?”
恍然间,他竭力抓住那点雪色。
眼前昏花,刺眼的血迹无意抹在柳闻卿的衣角处。他努力发出一点气音:“师尊,我错了。”
“乖孩子。”
柳闻卿捉住他的手,喂了他一颗辟谷丹,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怎么咬破了手腕?辟谷丹的味道应是比自己的血要好些的。下次莫要再如此自残。”
待到腕间的刀伤不再渗血,谢蕴尘回过神来,注视着画屏上被血所染的那张脸重新恢复干净。
这幅画是柳闻卿放在他屋内的,自带洁净术法,不容许任何污秽染上。
谢蕴尘微微凝神,未曾收回的指腹用力到泛白,快要干涸的血迹勉强浸染上去。
圣洁无暇的云端明月,复又染上肮脏刺眼的血迹。
谢蕴尘眼尾蔓出薄红,唇角扬起一抹笑:“脏了。”
……
翌日。
谢蕴尘下山,去任务堂接到此次宗门考核的任务。
燕地边陲境,有妖兽作祟。
当地小镇的凡人向天璇宗求助。
宗门内部派了云舟来接。
天璇广场上,一大早就聚集了不少弟子。
谢蕴尘到的时候,天光正好。
周遭一些初入宗门的新晋弟子见到雪衣少年惊艳出尘,难免心悦,小声打听着此人的身份。
“谢蕴尘啊?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就是一个废物,占了宗主亲传弟子的位置,修行数载,耗费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却连一些刚入门的弟子都比不过。”
“性格恶劣,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