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我出关时,南宫家的二长老递了拜帖,说是要替他家少主与你商议你们二人的婚约之事。这是谢家替你定下的婚约?”
谢蕴尘勉强凝神,看向柳闻卿,点头应声:“是。”
柳闻卿起身,拂袖说:“随我去见见你那位未婚夫。”
落后几步,谢蕴尘将掷在角落的金铃捡起来,收拢进袖间,放在储物戒后,很快跟上他师尊的步伐。
……
殿宇内,南宫二长老已等候多时。
柳闻卿踏进殿中时,他上前略一拱手:“柳宗主。”
柳闻卿并非世家出身,但在千年前远赴中州大地,侥幸进紫微圣地的主峰修行过一段时日。那段修行经历令其收获甚多,如今他已是东荒数一数二的大能。
连南宫家也得避其一二锋芒。
待到柳闻卿入座,南宫二长老才看向站在柳闻卿身侧的少年,神色间难免多了几分诧异。
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紫微帝子的画像流传四洲五域,就连世俗不少凡人家中都将其供奉堂上。
南宫家自然也有这样一幅画卷。
谢蕴尘一袭白衣的模样,已与画中人极为相似。
“南宫前辈。”
谢蕴尘拱手行了晚辈之礼。
听见少年声音,南宫二长老轻应一声,说:“我今日,是为你与我家少主的婚约而来的。少主不日将前往中州修行,未至化神、不归东荒。”
“你作为他的未婚夫,可愿一同前往中州?”南宫二长老袖手,语气是说不出的平静,“入摇光学宫,需要测修炼资质。我听闻你的资质不行,大抵只能做一名杂役弟子。”
“这倒也无事,我家少主会定期来与你相见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蕴尘下意识抬眸,盯着南宫二长老。
南宫二长老转而看向殿上另一人:“柳宗主以为如何?”
柳闻卿倚在座中,一直未曾作声,闭着眼似是在养神,此刻睁眼抬眸,话语间听不出什么情绪:“与你南宫家那小子有婚约的又非是我。”
南宫二长老从柳闻卿此言之中得出些态度来,心下琢磨着什么。
柳闻卿这种态度,想必这谢蕴尘的确并非紫微帝子的转世之身。
那便无畏了。
“贤侄有所不知。摇光学宫贵为中州大派,就连杂役弟子学成后,放在东荒,也称得上是三流宗门的太上长老,寿数有千载余。”
南宫二长老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谢蕴尘,倨傲道:“你如今才筑基境界,用再多的天材地宝,寿数也不过百余岁罢了。”
“贤侄,你可愿?”
这是要他在“当杂役弟子”的羞辱和“主动退婚”的名声之间,做个好坏抉择。
谢蕴尘沉默半晌,正欲开口。
柳闻卿忽地拂袖,撕裂虚空,以一道灵力将人卷了进来。
锦衣华服的少年和他的侍从蓦然被拽进殿中,神色间尚有些迷茫。
只不过,与谢蕴尘先前见过的傲气少年相比,南宫镜眼下却略显得狼狈。束发的玉冠散开了些,打理整齐的锦袍如同被狂风肆虐过般,满是褶皱。
“少主?”
南宫二长老瞧见出去一趟回来就如此狼狈的南宫镜,一时惊疑。
南宫镜扶了扶冠,拍拍袖袍间的褶皱,正打算开口时,抬眼便望见了先前给他指路的罪魁祸首,下意识出声:“你……”
他望见那张脸与出尘白衣之时,却赫然愣住。
这时,南宫二长老适时开口:“少主,这位便是与你有婚约的谢家二公子。”
“你就是谢蕴尘?”
南宫镜反应过来,心中难免更加恼火。
难怪之前如此好心地替他指路,原来是存了报复捉弄的心思。
他在揽月峰结界外敲了许久的铃,峰中根本无人,害他平白耗费多时。
谢蕴尘淡淡行过平辈礼,转而看向那位二长老,道:“我不愿。”
“你不愿退婚?”南宫镜先脱口而出。
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暗藏些许讽意。
柳闻卿开口:“南宫长老,人年纪大了总爱顾及不必要的面子,看来还是小辈更直言不讳些。”
南宫二长老脸上青白一阵,并未拂了自家少主的面子,而是解释说:“既然贤侄不愿随少主去中州,这桩婚约就成了勉强。”
“贤侄只愿屈居东荒一隅,但我家少主乘风直上,需要一位并肩同行的佳偶。如此,两家便只能解除婚约了。”
“我家少主已将婚约书带来。”南宫二长老盯着肩挺背直的白衣少年,“不知贤侄可否将其拿出?”
“婚约书不在我这里。”
这些年,谢蕴尘在宗门已练就了心平气和的“神功”。
面对犹如逼迫般的退婚,他亦没多少情绪,敛神说:“当初是两家家主定下的这门婚事。谢家这些年由兄长操持,我的婚约书放在他那里,我并未见过。”
“你自己的婚约书,怎会在谢灵玉那病秧子的手里?”
南宫镜显然不太信,心中嘀咕莫不是谢蕴尘不想退婚,故意编这谎话来拖延退婚的时日?
谢蕴尘似是有所思,语气多了些幽然:“自然是我敬重兄长。”
“我会向兄长传灵讯说明此事,将婚约书送至南宫家。”
南宫二长老原是想立即让谢蕴尘回谢家拿婚约书。
奈何殿上的柳闻卿投来清幽般的视线,他微敛情绪,思及还需给柳闻卿几分薄面,便道:“既然贤侄这样说,那我与少主就在南宫家静候。”
南宫镜一行人离开后,柳闻卿朝他招手。
谢蕴尘上前去,问:“师尊?”
“可有不舍?”柳闻卿道。
谢蕴尘随意出声:“不过是一些不起眼的杂事。”
柳闻卿凝神注视着。
谢蕴尘微抬起眼,眸光平静无瑕。
半晌后,柳闻卿抬手抚过谢蕴尘的肩背,轻轻拍了拍:“乖孩子,去吧,回揽月峰后记得给你兄长传灵讯。”
谢蕴尘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话回得很像。
临走前,谢蕴尘同柳闻卿说了明日下山参加宗门考核的事。
离开殿中后,谢蕴尘径直朝揽月峰走去。
揽月峰外,不速之客将他拦了下来。
“谢蕴尘,你竟敢耍我?”
南宫镜横刀相向,挡住谢蕴尘的去路。
谢蕴尘望向明镜般刀面间映照出的那一双眼,想起了画屏上的那个人。
随后,他开口问:“我何时耍你了?你那侍从要带你去揽月峰,我指的路不对?还是我提醒你不要用灵力敲打结界,这话提的不对?”
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此事,南宫镜满心满怀都是恼火。
此前,他在揽月峰结界外,叩了许久的铃,也无人应答。
一气之下,他挥出一道灵力,意欲将气全撒在那枚形状特别的铜铃上,却不料铜铃上施了法阵,灵力反弹,令满山结界震颤。
揽月峰结界与护宗大阵相连,乃是柳闻卿亲自所设。
其威势,自然是南宫镜无法抵御的。
他被反噬之力掀飞出去,掉进坑里。侍从嚷嚷着呼救,吵得人心烦。
未至半瞬,他就被柳闻卿抓住,以狼狈姿态摔到大殿之上,叫人看了笑话。
尤其是被谢蕴尘看了他的狼狈。
“你往铜铃上设了法阵!”南宫镜故作凶恶。
“宗门中多的是对我心生怨怼的弟子,我设个小法阵也无不妥之处。”谢蕴尘淡声说,“若非心怀不善,来访之人怎会用灵力攻击铜铃?”
南宫镜被怼得无法反驳。
半晌后,他意识到什么,出声道:“谢蕴尘,你一面在你师尊面前卑躬屈膝,故作端方君子,一面又在我面前展露你的真面目,针锋相对,意欲勾起我的注意。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简直虚伪至极……”
南宫镜话越说越低,盯着面前人轻颤的眼睫。
此刻,那双初见时蕴着明艳灵动的桃花眼宛若凝了霜寒般的冰雪,空寂而淡漠。
“你……”
南宫镜强撑着心里的几分迟疑,将话说完:“就算装得再像又怎样,你终究变不成紫微帝子。”
平静地听完南宫镜所言,谢蕴尘倏地往前迈出一步,距离那把横斜的刀锋又近了咫尺。
南宫镜是一名刀修,本命长刀自带灵锋,此刻将要震颤而出。
谢蕴尘视若无物般,径直向前——
刀锋逼近的瞬息,南宫镜虽及时收刀,但也已有些来不及。
一点刀锋划过莹白如玉的面颊,赫然擦出一道血痕。
南宫镜惊愕出声:“谢蕴尘,你疯了?”
哪有人主动往刀上撞的道理?
谢蕴尘抬起指腹,抹向血痕,于手中摩挲瞬息。面颊传来轻微的刺痛,令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兴奋。
他看向惊慌失措的南宫镜,漆黑的眼瞳如琉璃般,恍然一笑:“萧楼音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未与他相处过。”
“原来你也喜欢这张脸?”
谢蕴尘语气极淡。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南宫镜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盯着画卷上的一张脸,日夜肖想,竟也自诩情根深种。”
谢蕴尘嗓音幽沉,全然没了此前在殿上的光风霁月。
南宫镜震撼失言,手中的刀垂在地上。
他盯着眼前少年,很快反应过来,怔愣说:“你师尊……你竟也知道……”
他的言语混乱了些,随后终于理清乱糟的话:“你竟知道你师尊的心思?师徒苟且,简直龌龊至极。”
谢蕴尘笑了,形状极美的桃花眼折出几分薄凉,面颊侧的血痕与素白出尘的衣裳反倒衬得他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龌龊的不是我,是凭着一张脸去臆想萧楼音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