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蕾雅侧身让她进屋,海娜迈进来一步,眼睛往桌上一扫,立刻找到了目标。
那根深紫色的胡萝卜在一堆浅色东西里格外显眼。
“就是这个!”她快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直起身把积分券往弗蕾雅手里塞,“紫色胡萝卜,好东西,外圈黑市上根本见不着……或者说找不到渠道。”
“这种无污染的蔬菜,孕妇吃了能降胎儿的污染值。市价多少我有数,这些你先拿着,不够我再补。”
弗蕾雅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积分券。面额不大,但够海娜在工厂的妹夫站好几天的岗了。
“……好。”弗蕾雅看了看海娜背后的幼崽的眼色,没再推让,也没有客套,毕竟早就说好的事,按说好的来。
海娜把胡萝卜抱怀里,动作比对任何东西都小心。
她用手拍了拍,确认东西在手了,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办完一件烦心事。
“前几天带妹妹去内圈医院做了检查,”她语气里的高兴劲儿沉下来,变成了更踏实的东西,“医生说,目前各项指标都还不错。保持这个势头,大概率能生出健康宝宝。”
她说到“健康宝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神神叨叨的,像是好消息还不太敢大声讲。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上放下来,用手指在桌上随手画了三道线。
“我跟我丈夫想租船,去基地外面捞海鲜,弄到的东西卖给研究所……他们收变异生物做研究,品相好的、稀罕的能换大价钱。”
“上个月有人捞到一条变异石斑,品相完整,一条就换了四百积分。”她在第一条线旁边点了点,手指挪到第二条,“妹夫在工厂上班,每天三十积分,稳定。”
再挪到第三条,“我们三个凑一凑,争取让妹妹住进医院调理,吃上低污染和无污染的食物。”
她拍了拍口袋里的胡萝卜,露出一个很踏实的笑。“光靠营养剂和蛋白块不行,大人能凑合,孕妇不能凑合,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凑合。”
“低污染的鱼肉、蔬菜,能搞到的我都在列单子。多跑一趟船,妹夫多加一个班,总能凑够。”
说完她抬起眼,话锋忽然一转。
“对了,弗蕾雅姐……最近好些了吗,我看前几天那些说的都太夸张,简直是谣言,海上你熟。我们最近租了条船,打算趁这几天多跑两趟。”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下巴朝灰蒙蒙的天色抬了抬。
“现在是秋天,海面还能跑。等入了冬,近海就结冰了,到时候别说捞海鲜,船都出不去。”
“冬天没进项,我妹妹那几个月正是最需要东西的时候,积分不够就抓瞎了。所以得搭伴,三个人比两个人赚得多。”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弗蕾雅,语气平常,像是在跟一个懂行的同行商量档期。
“你要是能一起,位置给你留着。捞到的东西按人头分,你那份一分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正正经经跟一个在海里讨过生活的人谈合作。
她知道弗蕾雅水性好、认得海底的地形,合作过几次知根知底,也知道她一个人带着薇薇安撑这间小屋,多一份进项就多一份踏实。
所以她不绕弯子,直接报条件……就和对其他同行一样。
弗蕾雅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了一些事。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最后一次出海,是被工友抬回来的。浑身是血,伤口深得见骨,在那个夜里握着薇薇安的手慢慢变凉。
但那不是她,那是人类弗蕾雅。
她是人鱼。
海不是她的恐惧,是她的地盘。
出海对她来说不是赌命,是回家。
而且海娜说得没错……寒冷的天气快来了,趁现在海面还开着,多跑一趟是一趟。捞到的东西换积分,积分能换薇薇安的土豆和面包。
她自己不需要积分,但幼崽需要。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薇薇安枕头边上排成一排的东西上……
围巾、奶糖、泡腾片。幼崽正在重新叠那条围巾,边角对齐,叠得方方正正。
“……好。”弗蕾雅说,“我跟你们一起去,谢谢你们带我。”
薇薇安叠围巾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把海娜姐姐和妈妈的对话一个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自己经历的,是她想象的:弗蕾雅在海里,那条近两米长的鱼尾在水下缓缓摆动,锋利的指甲从指尖弹出来,那双捕食者的眼睛在大鱼背后泛着冷光。
她想起人鱼剖鱼时行云流水的动作,想起她第一次看到变异犬时喉咙里发出的警告嘶音,想起她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语气说“没事,我直接把他们都杀掉,然后我们回海里”。
薇薇安没有出声,她把围巾放在枕头边,然后抬头看了弗蕾雅一眼。
人鱼妈妈正把海娜给的积分券一张一张捋平,压在桌角下面,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薇薇安知道,在那双已经恢复成人类模样的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出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