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兵卒还是那几个。领头的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转身便朝城里跑,边跑边喊:“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
顾砚之进了城,沿着长街往县衙走。街两旁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开着,卖茶的、卖布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她,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朝她点头。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朝她笑。还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跟在她马后头跑了一阵,被她回头看了一眼,哄笑着散开了。
到县衙门口时,周主簿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比从前瘦了些,背也更驼了,可脸上的笑比从前真切了许多。他小跑着上前,替顾砚之牵住马,嘴里絮絮叨叨:“大人可算回来了!衙里攒了一堆事等着您呢,城西那条巷子清出来了,刘有田的茶山丈量完了,齐老七做了码头的管事,还有……”
“慢慢说。”顾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先进去。”
县衙还是那座县衙。门楣上“宣城县衙”四个字,她走之前让人重新描了金漆,如今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堂堂的。前院那两棵老槐树落了叶,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可树下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敞着,里头收拾得齐整,公案上的惊堂木摆得端端正正。
顾砚之在堂前站了一阵,然后穿过正堂,往后头走。
后宅那间厢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纸新糊过,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杯。她推开窗,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可枝干比从前粗壮了许多,在风里稳稳地立着。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攥在掌心。
“大人。”顾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一丝回甘。
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平。”
“在。”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
顾平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
秦敬之。那个在宣城守了三年、又在湖州等了五年的老人。他没有等到谢恒倒台的那一天。顾砚之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收到了湖州来的信。秦敬之在她进京后不久便病逝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桌上还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是“宣城县令顾砚之”。
那封信她没有收到。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顾砚之将茶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摞新送来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城西茶山的丈量图,刘有田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图角上。她翻开看了看,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宣城县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融进暮色里。
顾砚之坐在案后,一笔一画地写着公文,眉目沉静,像是一尊在岁月里慢慢稳下来的磐石。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