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中了。”
这回,她说出了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二甲第十七名。”
“您说二甲十五名之内,便可留京观政。我差了三个名次。”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唇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但我会去宣城。”
“我会一步一步,走到长安来。”
“您等着我。”
雨下大了,整个长安城都泡在水里。她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日后,礼部发了文书,新科进士须于本月廿五日前到吏部报到,听候选派。
顾砚之是廿四日去的。
吏部大堂外排着长队,全是今科新贵。有人已经穿上了崭新的官服,红光满面,与左右高声谈笑;有人还穿着旧衣,局促地站在角落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顾砚之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像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轮到她了。
她走进偏厅,一个中年官员坐在案后,眼皮耷拉着,手里翻着一叠文书。顾砚之把路引、三代保结、府学荐书等一应材料递上去。那官员接过来看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
“顾砚之?”他抬头看她,“宣州府的?”
“是。”
“你这三代保结,怎么只有两代?”那官员用笔杆敲了敲文书,“曾祖父母一栏空着。”
顾砚之道:“回大人,学生幼年失怙,家中谱牒散佚,曾祖名讳已不可考。当年入学时,府学教授允以两代保结入册。”
那官员皱了皱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大约是没看出什么破绽,又见她谈吐沉稳、不似作伪,终于提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
“去那边等着,叫名的时候过来领凭。”
“谢大人。”
顾砚之退到一旁,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
身后的廊柱旁,几个同科进士正在低声说笑。
“听说了吗?今科会元沈既明,那人可真是个妙人。昨儿琼林宴上,他当场作了一首《秋闱归》,连礼部王侍郎都拍案叫绝。”
“沈既明?就是那个江南沈家的?啧,书香门第,果然不一样。我听说他本来该点状元的,可殿试时策论写得太偏锋,说今上什么‘以实治天下,不以名治天下’,硬是把圣上给得罪了,才从一甲落到了二甲。”
“那也不亏,会元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人倒好相处,见谁都笑吟吟的,一点架子没有。今儿早上在礼部门口,他还请我们几个吃茶呢。”
“当真?他长什么样?”
“清俊得很,就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
顾砚之听着,没有说话。
会元沈既明。
她忽然想起放榜那日,她似乎瞥见过一眼。当时人群太挤,她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被人簇拥着走远。那背影挺拔,像一株新竹。
正想着,偏厅里有人高声念道:“宣州府宣城县,顾砚之,授宣城县令。”
顾砚之上前一步。
“学生顾砚之,领凭。”
那官员把盖了大印的官凭递过来,官凭上“宣城县令”四个字朱红鲜艳,像刚凝固的血。
顾砚之伸出双手接过,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握紧了那纸官凭,向官员深深一揖。
转身时,她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地笑:“宣城县令?那可是个肥差。这人什么来头?二甲十七名就放了宣城,怕不是使了银子。”
另一个声音接道:“看他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哪像使过银子的?我看是走了狗屎运。”
顾砚之脚步未停,只是握着官凭的手又紧了三分。
宣城县令。
这差事,当真是走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狗屎运。每一份命运里,都藏着标好价码的筹码。
而她,已经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
离京前一天,顾砚之去了一趟城郊的乱葬岗。
那地方在长安城西北三十里外的荒山上,平日没有人去。野草长得半人高,石碑东倒西歪,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顾砚之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路往上走。山上风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
她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了。
树后有座矮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用刀刻着三个字——
顾氏母。
那是顾家败落后,忠仆顾平拼死运出的一具焦尸。是她的母亲。
顾砚之蹲下来,伸手拔去坟头的野草。草根坚韧,勒得她掌心发红。她一根一根地拔,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底下的人。
“娘。”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碎,“我中了进士了。”
“宣城县令。”
“爹的事,有眉目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誊抄的任命文书。她把纸叠成小方块,压在坟前的石头下面。
“您在那边,跟爹说一声。”
“让他别急。”
“青梧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山枯叶,呜咽着从山坳里灌过来。顾砚之站起身,望着山下苍茫的景色,像一柄插在荒山上的剑。
她原名顾青梧。
五年前,顾家三十六口人,除了她,死的死,散的散。父亲下狱,母亲自尽,家产抄没,奴仆发卖。她本该被充入教坊司,却因一场大火侥幸脱身。那场大火烧掉了半边顾府,也烧掉了她的过去。从那一刻起,顾青梧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顾砚之。
如今,她要走了。
离开这座让她家破人亡的城,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她会以主人的身份,回到这里。
顾砚之转身下了山。
她没有再回头。
宣州,宣城。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