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殿前欢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景和三年,秋闱放榜。

长安城连着下了三日的雨,到第四日清晨,天阴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将整个京城压在底下,叫人喘不过气。

顾砚之寅时三刻便到了贡院东墙外。

她到得太早,东墙下还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墙角嗅了嗅,抬头看了她一眼,夹着尾巴跑远了。青石地面湿滑,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她把肩上的旧油纸伞收了,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胡饼,就着唾沫一点一点撕着吃。

饼是三天前从宣州带来的,已经硬得硌牙。可这已是她包袱里最后一口干粮。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从宣州到长安,一路上的盘缠早就花得见了底。住的是最便宜的大通铺,吃的是最便宜的胡饼稀粥,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饿得狠了就灌一肚子凉水。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和舌头丈量这半块饼的每一寸。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吃的不是粗劣的胡饼,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旁边陆续来了人。

先是几个住在附近的举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不时朝着贡院方向张望。接着人越来越多,等到辰时二刻,东墙外已经站满了人。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年过半百的老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也有同她一样洗得发白的旧襕衫。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有人强装镇定地与人说笑,笑声却发虚,像冬日檐下结的冰,一碰就碎。

顾砚之被挤在人群里,后背抵着墙,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粉白的墙灰。她没去管,只一动不动地盯着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侧门,像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她的心跳得很稳。

至少此刻,还是稳的。

“顾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挤过来。顾砚之转头,见是同科应考的宣州举子,姓宋,单名一个方字,比她早一年入了府学,平日里对她颇为热络。

“顾兄,你到了几日了?”宋方挤到她身边,一身簇新的湖蓝绸衫,在这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他额上沁着细汗,不知是急的还是挤的。

“三日。”顾砚之简短地答。

“住哪儿?”

“西市后头的悦来客栈。”

宋方皱了皱眉:“那地方又小又破,离贡院也远。你怎的不来找我?我在东城赁了个小院,还空着一间厢房呢。”

顾砚之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不麻烦宋兄。”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宋方还要再说,忽然被人猛地一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正欲发作,抬眼看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举子,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也不知考了多少回了。宋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让了让。

那老举子却没有看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贡院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些什么。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泛黄的纸,大概是历年的墨卷。顾砚之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宋方低声嘟囔了一句:“都这把年纪了,还来。”

顾砚之没接话。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贡院那扇侧门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辰时三刻,贡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穿着皂衣的书吏抬着一卷黄绫出来,身后跟着一名礼部官员。人群像被投进石子的水面,轰然炸开。

“放榜了!放榜了!”

无数人往前拥去,顾砚之也被裹挟着朝前移动。她的脚几乎不沾地,整个人像是被浪头推着走。混乱中不知是谁踩了她的脚,有人用手肘狠狠撞在她肋下,疼得她眼前一黑,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拼力仰着头,看向那卷正在被展开的黄榜。

黄绫一寸一寸垂下来,墨字一行一行露出来。

第一行:会元,苏州府吴江县,沈既明。

顾砚之耳边轰的一声,世界像被水浸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每一划每一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眼睛里。

二甲第十七名,宣州府宣城县,顾砚之。

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被涌动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脑子里却一片奇异的空白。

中了。

二甲第十七名。

没有狂喜,没有热泪,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只觉得手脚发凉,像是全身的血都涌向了某个地方,又从那个地方流散了。

“顾兄!顾兄!你中了!我也中了!三甲第三十六名!”宋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猛拍她的肩膀,拍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顾砚之扶住前面一个人的肩,站稳了身子。

“恭喜宋兄。”她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

宋方兴奋地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的目光还粘在黄榜上,盯着“顾砚之”三个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顾砚之。

顾家的顾,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这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本该属于一个男孩。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我中了!”身旁一个中年举子忽然疯了一样地大叫起来,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他的同伴拉他,他却甩开手,对着天空又叫又跳。周围的人让开几步,像躲什么晦气。顾砚之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这样的场景,每三年就要上演一回。

有人一步登天,有人名落孙山。有人在墙根下喜极而泣,有人在角落里悄然转身,这一走,便是一辈子。

顾砚之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从沸腾的浪里抽身,游回岸上。

她走到街对面的墙根下,站定。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枚羊脂玉莲花佩。

玉佩只有半朵,花瓣温润如玉,触手生温。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花瓣上那条细如发丝的裂纹,那是五年前逃出长安时,在城郊山林里摔的。

“爹。”她在心里轻声喊了一句。

出口的声音却消散在风里,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女儿考中了。”

她没有说出声,只动了动嘴唇。

因为她不能。

她是顾砚之,宣州府学的廪生,新科二甲进士。她今年十九岁,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孤身一人。她不是顾家的小姐顾青梧。她是顾砚之。她必须只能是顾砚之。

“顾兄!顾兄!”

宋方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到了她面前,脸上还带着中榜后的红晕。他拍了拍胸脯,喘着气道:“顾兄,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走,我请你去吃酒!咱们宣州今年中了四个,正好凑一桌!”

顾砚之将玉佩拢入袖中,抬头时已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宋兄,我还有些事先回客栈。”她道,“改日再向宋兄讨杯酒吃。”

宋方有些失望,但见她神色坚决,也没再劝,只塞给她一个油纸包:“这是我早上买的枣糕,你拿去吃。这长安城的枣糕可比宣州的好吃多了。”

顾砚之怔了一下,接过油纸包。纸包还温热,带着淡淡的甜香。

“多谢。”

宋方摆摆手,转身又钻进了人群。

顾砚之捏着那包枣糕,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雨又开始落下来,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冰凉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衣裳里。她没打伞,任雨打在脸上、肩上。

她走了很久。

从贡院东墙走到西市,要穿过小半个长安城。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漫无目的。路边的店铺都开着,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酒楼里飘出饭菜香,勾得她胃里一阵抽痛。可她没有停,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等回到悦来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客栈的伙计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见是她,又懒懒地闭上了。

顾砚之上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房间只有巴掌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破椅。桌上还摊着她昨夜看的书。她走到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半朵玉佩,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出神地看着。

雨打在窗纸上,啪啪地响。

她把玉佩握在掌心,慢慢攥紧,直到玉的边缘嵌进肉里,传来细密的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