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广东汕头。
柏嘉妤考上了区里最好的高中,去年六月出成绩的那几天里,妈妈的嘴角几乎都没有向下过,见人就和他们炫耀自己的女儿,还办了升学宴,连礼金都不要,纯为嘚瑟。
小嘉妤没有特别高兴,只是有点恐慌。因为她感觉自己对学习的热情已经燃烧殆尽。中考前的一两个月,她咬着牙,卯着一口气,拼命熬夜学习,脸颊都凹下去了,愤怒值到达了顶峰。
可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里走出来的那刻,她的愤怒值瞬间全部消耗为零,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虚无感,就是那种筋疲力尽,再也不想学习,也不知道学习好能怎么样的错觉。
如今上到高一快结束,这种情绪越来越明显。
今天是柏嘉妤的十六岁生日,也正是学校放假的日子,桌子上放着精美的蛋糕和六道家常菜,桌子差点都放不下。
然而,围坐圆桌的三人,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喜悦的情绪。
“嘉妤,老师说你这次考试是全班倒数?你快高二了啊,后年就高考了,你得加把劲儿,不是说想去广州上大学吗,你现在这样可考不上啊。”
妈妈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头顶的白发都在逐渐增多。她不再染头发,一方面是她没有心力再去捯饬自己的外貌,一方面是也想把钱全部都攒下来,当作嘉妤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些语重心长的话语飘进到柏嘉妤的脑袋里,只让她觉得无比厌烦。抬头看柏晨然,他耷拉着脑袋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这是刚刚下班,累的。
将目光又转移回到母亲脸上,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皱纹和耷拉下来的眼袋,马上又把头低了期待——她都不忍心去看了。
从没有一天,饭桌上的氛围像如今这样凝重。柏嘉妤抓紧了自己的牛仔裤,紧盯着面前那盘凉菜。
而在这时,有双细长的手给她夹过来她最爱吃的鸡翅,柏嘉妤这才抬起头,是柏晨然。
他眯眼笑着,小声说让她多吃点。
也许是哥哥给了勇气,妹妹再次看向了母亲。
“妈,我现在就想去广州。”她说,“我真的受不了现在的日子了,我学不下去,而且每天这么忙我没办法练习魔术。”
“魔术”这两个字一出现,小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般,不再有任何说话的声音,只有拧不紧的水龙头,还在一滴接着一滴落进塑料盆里。
柏晨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威力,道歉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嘉妤,”但被妈妈拦下来了,“我知道你学习压力大,但等到上了大学就好了,对吧,就再坚持一年多。”
说罢,妈妈站起来,舀出摆在最中间的汤盆里的猪脚,放在嘉妤碗里,热切地招呼着她吃饭。
哥哥也继续给她夹菜,没过多久,小碗里就堆出了一座小山。
这样,柏嘉妤再也不敢说什么瞎话。
下午返校,柏晨然开着新买的二手小轿车送她去学校,到学校后硬塞给她两百块钱,因为她真的瘦了好多,脸上也满是倦容。
柏嘉妤握着两百块钱走进宿舍,同宿舍的五个女生都是超级大学霸,说真的,她和她们几个没什么共同话题。
她们也不像初中同学和小学同学那样,喜欢看她变魔术,每个人都在奔着双一流拼命使劲儿,每个人的愿望都是考出汕头,去到大城市。
说到大学,柏嘉妤早就连广州的大学的边儿都够不上了。她在想要不要混两年然后去专科,反正混个学上就行,可高中是军事化管理加小班教学,学生太少、管理太严,连混都混不成功。
舍友们在讨论某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她却连选择都做不对几道,只能自己坐在床铺上,玩着不知道哪儿买的第多少副扑克牌。
晚自习开始,高一三班的嘉妤一如既往坐在最后一排,给同桌女生淼淼讲一些魔术大师的发家史,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连老师都还没把屁股从凳子上抬起来,柏嘉妤和淼淼就牵着手冲出了教室。两个女孩要去和柏嘉妤的粉丝学妹聊聊天。
毕竟刚刚入学的女生,崇拜这样一位在校园里以专业技艺出名的学姐,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学校的小花园里,学妹坐在椅子上。柏嘉妤从远处看过去,发现她的情绪不太对,嘴角向下,眉头紧皱。
但她也没有声张,还是坐到她学妹边,继续上次未完的话题。
淼淼眉飞色舞地讲着最近喜欢的男明星,学妹只是轻声“嗯”了几下;柏嘉妤也开始讲她在网上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各种惊天大瓜都被她翻出来乱说一通,可学妹嘴角却始终都没有上扬。
柏嘉妤停下来,挠了挠头。
六月的潮汕夜晚已经有些清凉了,凉风在墨色的天空下漂浮而过,吹起了三个人的碎发,吹得她们裹紧了外套。
柏嘉妤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