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本尼特在黑石城替黑石子爵打理矿务的庶务,至今已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足够让一头黑发变成灰白,也足够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管事,变成黑石矿区里没有几个人敢绕过去办事的托尔·本尼特。
但最近,他很烦。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烦,黑石城没有打仗,没有瘟疫,没有矿道塌方。
是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每一件都像鞋里进了沙子,想倒倒不出来,走着走着就又磨出血来。
黑石城偏远而阴冷,空气里终年飘着湿漉漉的煤灰味。
这任黑石子爵并不喜欢这里,他更爱住在南边的城里,那里气候更温润,离王都也更近。城中这座庞大的子爵府邸便一直由托尔代为照看。
三十多年来,府邸的主人区域,那宏伟的砖石正厅、高耸的宴会厅、子爵的奢华书房与主卧,大多时候都紧闭着重门。大厅里,脚步声能撞出回音。那些用烫金亚麻布盖着的家具,沉睡在冰冷与阴影里,只有在燃木节或例行打扫时才见光亮。
真正有活人气息的,是府邸后侧连接着的执事侧翼。
这里远离主建筑的威严与空旷,有着独立的餐室、小客厅、几间温馨的卧室,以及一间托尔用来处理事务与账目的小书房。规格虽远高于普通仆役的下房,却严谨地与主人的空间割裂开来。
托尔很清楚这种界限。
他发自内心地敬畏贵族的血统。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三十年来主人默认许可、赐予他的那一块应得的体面与利益。
清晨,黑石城飘起了小雨,雨点细细密密地敲着窗。
屋内不大的一张橡木桌上,大麦面包烤得外皮酥脆,上面抹着新熬的黄油。一碗热鹿肉汤,旁边配着腌鳟鱼和一小罐蜂蜜。
托尔揉着发胀的眼皮坐下,妻子莫拉将热毛巾递给他:“你昨晚为什么回来那么迟?"
托尔捏着毛巾,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文森特又在翻旧档。”
儿子凯尔正在系外出的斗篷,准备去他那个仓储部门上班。听到这话也凑了一句:"我们那边更麻烦。从这个月开始,文森特那边的文官插手了月底盘库,少一箱东西都得单独写几百字的说明,简直是没事找事。"
托尔正往面包上抹黄油,冷哼了一声:“他除了让人填那些废纸,还会干什么?”
妻子正在给他倒热牛奶,顺口问了句:“那……仓库里为什么会少一箱?”
父子二人动作同步地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她。
凯尔皱起眉头:“这是重点么?!”
妻子张了张嘴,看着理直气壮的父子俩,识趣地闭上了嘴。
托尔吃完早餐,走出大门。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夫恭恭敬敬拉开车厢门。
黑石城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矿灰的味道,马车碾过石板路,往矿监署方向去了。
矿监署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潮冷的石头味。
托尔从正门进去,穿过前厅,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白色手套摘下,就朝门口喊了一声:"把昨天要的北区运输原件拿来。"
书记官捧着一叠纸走上前,战战兢兢地递过一份尚带着新墨气味的抄件。
"原件呢?" 他没接,只是冷冷问了一句
"文森特大人那边……派人调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托尔,“说,说是新的流程。”
托尔把手套慢慢摘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拽:"那上个月的旧采购记录呢?"
“也……也送过去了。”
“那我这里还剩什么?!”托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书记官看了看手里的抄件,小心翼翼地说:"副本。"
托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记官默默把副本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托尔穿过后院,走到后面那排临时工房。
屋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他让人清空,搬了两张厚实的工作台进去,桌上摆着黄铜天平、量器和几套炼金用的玻璃器皿。又从城里找了一个炼金师和一个机关匠,报酬开得不低。
两个人按照托尔手里所有资料重新做过几轮尝试:黑泥前处理、白砂比例、温度、时间,还有托尔亲眼见过的外围设备结构和那个流浪商人记录的操作顺序。
托尔推开门。
一股焙烧过的黑泥味扑面而来,又苦又腥。
台面上摆着一排黑乎乎的泥块,有的干裂了,有的还在冒热气,但没有一块是黑晶。
"这次呢?"托尔问。
炼金师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托尔已经看腻了的为难表情:"还是不行,托尔大人。"
"为什么?"
"少了关键的一环。"机关师凑上来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前面这些工序,黑泥前处理、白砂比例、焙烧温度、浸泡时间,我们都能做,而且都是按照您给的资料,严格执行。但最后那一步,出来的还是普通黑泥。"
"哪一环?"
两人对视了一下。
炼金师说:"还不知道。"
托尔看着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沉地可怕。
机关师赶紧补充:"但应该就在您说的那台机器里面。那东西肯定有某种能量引导结构......"
"这个我上个月就知道。"
两人沉默了。
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一只乌鸦在屋顶上叫。
托尔转身朝门口走:"换一批人。"
从后院出来,托尔顺路经过前厅的备案厅。
正好有一批各村镇送上来的新业务备案被送进档案室,书记官正在按照规定大声核对并登记。
“灰岩村,木工作业登记,订货方:落石村商会。”
托尔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转过头问:“灰岩村什么时候也跟他们做生意了?”
“回大人……就是最近的事,落石村订购了大批雪松木箱。”
托尔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最近哪儿都能看到他们?”
书记官想了想,小声嘀咕道:“可能……因为他们最近订单确实比较多。”
托尔死死盯着他。
书记官把头埋得极低,飞快地蘸了蘸墨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临近中午,黑石子爵府的传令使者冒雨赶到了矿监署。
托尔原本以为是领地税收或者矿产配额出了什么差错,刚准备用一套官话应付。
使者却脱帽行礼,态度恭敬:"子爵大人问,范恩最近送到王都的那个 ' 永夏之风 ',能不能替他也弄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