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桌角散开,像墨滴入水,往四周蔓延。张三烬瞳孔一缩——那道光奔着他的方向来。真元半成,翻不了账,真名眼刚开过,眼睛还在疼。他躲不开。
光撞在他身上。
他腕上白痕骤亮,一层白霜从痕上蔓延开来,迎面兜住那道暗红光。红光像冻进冰里,挣了两下,慢慢缩回去。
霜绪的契。
张三烬低头看了一眼白痕。契约在保他。霜绪说过——“你死,我亏本”。她保他,是因为他值钱。
裴延看着那层白霜,脸色变了。
“霜绪的契。”
“对。”张三烬说,“你不能杀我。你杀我,霜绪亏本,她会找你。你背后是季家,季家不怕霜绪。但你是个外姓门生,你替季绝干脏活,季绝不一定替你挡霜绪。”
裴延的手放下来。那道光收回去,桌角恢复原样。
他盯着张三烬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改回去。”张三烬说,“利息按规矩。滞纳金撤掉。我的债,按规矩算。”
裴延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枚铜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张三烬看不清那个字,但铜片的形状跟他铁皮柜里那枚一模一样。
裴延把铜片放在桌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季家的东西。”
“借印的信物。”裴延说,“我拿这个办事。族里借我印,给我信物。我没了,信物回季家,债归季家。”
他盯着张三烬。
“你想清楚了。你逼我改,我改。但你身上那笔债,我的印是借的。你逼我改,我改了,可我背后的季家不会改。季家会来接。到时候,你的债主就不是我,是季家。”
张三烬盯着那枚铜片,心里猛地一沉。
他柜子最深处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陆沉留下的,刻“陆”字、背面一只独眼。他这么多年没看懂,原来那是季家借印的信物。陆沉、季家、独眼在脑子里撞作一团,可他真元空了、眼睛疼得厉害,没法再追,只能把这一震死死记住。
“季家来接,我找季家。”他说,“今天,你改。”
裴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他把纸推过来。
张三烬拿起纸。上面写着:“利息计算方式改回按天。滞纳金撤销。赵强牵连债、那只眼的债,均按原标准。”
纸的背面,盖着偏印。
“签个字。”裴延说,“我改,你认。债还是你的。”
张三烬把纸收起来。他没签。他不需要签——这张纸是证据,裴延改回去的证据。
“我不签。”他说,“但你改了。”
裴延盯着他,没说话。
张三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替季绝干脏活。季绝不认你。你出事,他把你扔出来顶缸。你自己清楚。”
裴延没回答。
张三烬推门出去。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厂房门口,摸出手机,给韩青山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那只眼的印主,裴延。季家外姓门生,管账外事。这家公司四条命的真名、痕、拿人命填,都经他的手。偏印为证。利息违法加码,已勒令改回。证据备份三份:我、冯小小、沈恪。”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身后,厂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张三烬没回头。他走进晨光里。真元半成空了,眼睛还在疼,身上两笔债挂着。但七天的事,他交卷了。
当天下午,韩青山传话:七天的事过了,监察期维持原状、不收紧。
至于裴延,只字未提拿人。张三烬明白:裴延是季家借印的门生,名字、偏印都递上去了,可季绝还在掌教位子上,凭这些动不了季家要保的人;真要对质,修士的债、季家的印,也不是几张凡人备份能钉死的。查到了人,却暂时抓不得——裴延背后那只手,还会动。
他回到地下室,推开门,架子上的头骨安安静静。张三烬看着它,等了很久。莫老苟没说话,但张三烬知道——今天这一趟,他心里有数;那枚铜片,他更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