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驾驶着警车驶出主干道，拐进一条坑洼的支路，路两边的建筑从玻璃幕墙逐渐变成灰扑扑的老楼，再往前，就是矶洲市的城中村。

队长陆静坐在副驾驶位，左手捏着复勘清单，右手用笔正涂写什么，眉头皱起，似乎是对纪姝所列出的复勘清单不太满意。

“队，队长。”纪姝见陆静的眉头似乎越皱越紧，忍不住开口到，“是我列出的复勘清单存在很大的漏洞吗？”

“没事。”陆静把笔放下，用手指指向清单上的一处，“你列的都是复勘项都太常规了，足迹、血迹、出入口，思路没问题。但你忽略了嫌犯根本不是正常人，每次尸体的状态都是高腐化状态，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嫌犯其实并不在意肮脏与否？”

“对了，也许我们常人避而远之的垃圾堆对他来说就跟花草树木一般，所以此次还需要仔细翻找下现场的垃圾堆，这里面可能混有嫌犯丢弃的物品。这种东西痕检第一次出现场时容易忽略，因为太脏了，没人愿意翻。但越是这种案子，嫌犯越可能随手把作案工具扔在附近。”陆静把清单递还给她，“你才转正，考虑不到也正常，在队里慢慢学。”

“好的，我记下了。”纪姝接过清单，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陆静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刚转正就碰这种案子，压力大不大？局里有人说，最好让你先去内勤缓一缓，我给压下来了。但你要是觉得扛不住，随时都可以和我说，我不勉强。”

“没事队长，我扛得住。”纪姝回应道，她很清楚，这种时候要是打退堂鼓，那后面要想再融入刑侦大队就难了。

陆静没再说什么。车往前开了一段，前面路口突然堵住了，只见一群人举着横幅、牌子和铁锹，情绪激动地围在那里，不知道在抗议什么。纪姝踩下刹车，看见横幅上面写着：“反对暴力拆迁！周海东贪赃枉法！”

“周海东，是那位沙坪坝区的党委书记吗？”纪姝不禁问道。

“对，就是他负责的城中村的拆迁工作，现在开发商已经进场，但赔偿方案谈了三轮没谈拢，居民闹得厉害。上个月还有人堵了街道办的门，区里头疼得很。”

“这也是图侦调不到有效监控的原因吗？”

“对，大量人员进进出出，很难摸排出可疑人员，更不用提有些人火气上来了还干得出打砸监控这种事。”陆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出命案，上面这么急地原因，拆迁敏感期死了人，会让群众怎么想，让政府怎么想。”

纪姝没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群情绪激动的人，鸣了下笛，人群才不情愿地让开一条缝，纪姝踩下油门，警车缓缓驶了进去。

车辆最终缓缓停在一栋空置的水泥大楼前，二人下车，掀起早已设置的警戒线，向三楼走去。

第一案发现场在三楼。这栋大楼主体刚封顶，外墙还没做，内部全是裸露的水泥墙面和突兀的钢筋，因为居民阻挠拆迁，施工停了快半年，楼里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三楼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腐臭，地面上用白粉笔画着尸体轮廓，周围散落着几枚编号牌，是第一次勘验时留下的，还未完全收走。

“你按清单走，我查东侧。”陆静戴上手套，“注意墙角和窗台，这种毛坯房缝隙多，第一次可能漏了。”

纪姝点头并朝楼下的垃圾箱走去。大楼底下的垃圾箱就在单元门旁，两个绿色大塑料桶半敞着，里面塞满了建筑垃圾和附近居民的生活垃圾。

第一次勘验时，所有人都在三楼搜证，没人翻找过这两个桶，说不定这次能翻出点东西。纪姝戴上两层手套，蹲下来，一点一点往外掏，但二十分钟后，两个桶都已被掏空，除了翻出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有发现吗？”陆静从三楼窗口探出头问。

“没有。”纪姝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都是生活垃圾和建筑垃圾，没有手套、鞋套或者擦拭物。”

“正常，上来吧。”

两人再次逐层复勘。但三楼该查的第一次都查过了，两个小时下来毫无新收获，二人只得坐在三楼的楼道口休息。

陆静掏出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给纪姝，这是她戒了烟之后的替代品，怕烟味破坏现场。

“嫌犯太谨慎了。”纪姝含着糖说道，“作案这么多次，我们手里只有脚印，DNA、指纹、血迹全没有。死者指甲里也没东西，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嫌犯是所有死者的熟人、能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情况杀死他们，那就说明他用了某些手段，让所有死者失去抵抗能力，但省略号”陆静补充道，“但什么手段能在这么多不同场景下都奏效？”

纪姝没接话，手撑着地板向后靠，头微微抬起。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楼道左侧墙壁上，有一点突兀的污渍。

她走过去凑近看。那污渍呈暗褐色，边缘微微泛着铁锈红，在灰色水泥墙上像一块干掉的痂。

她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极细的褐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水泥灰味，同时还有着最为关键的金属腥气。不错，这应该是血！尽管她没有带紫外线灯检测，但八九不离十就是血。

“队长，这里有血迹！”

陆静立刻走了过来，只是靠近闻了一下她也立马确定，这就是血。但这是受害者的血还是嫌犯的血？如果是受害者的为什么会有血滴飞溅到楼道中，还是说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是嫌犯的，那是他在跟受害者的搏斗中受伤了吗？

无论如何，这都是突破性的证据，她立马蹲下来，顺着墙面检查有没有其他血迹，很快，她在积灰的地面上找到了第二样东西：一串极淡的褐色点痕。

那点痕比墙上的血迹还要淡，几乎和地面的灰尘混成一片，不凑近了根本分辨不出来。点痕从墙根开始蔓延，一滴一滴，间距极为不均匀，且有的大有的小，像是某种带血的物体在移动时滴落下来的，一直延伸向楼梯上方。

“这是血滴轨迹，往上走的，咱们上去看看。”陆静站起来，二人沿着那串点痕，一步一步走上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