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平籴的牌子挂了不过一盏茶功夫,王禄生便带着李掌柜来了,两个人坐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被章邯慈眉善目的送走了。
随后王禄生又来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坐的时间长。
章邯与他谈天论地、评古论今,评点诗词歌赋,道论家长里短,无所不谈,单是茶叶就喝下去了半斤。但只要问起来正事,便是得等沈大人回来,问起来沈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便是不知。
王禄生腹诽了几日老滑头后,暗自揣测时也知道是自己提价的事得罪了这位新来的知县,对方推脱不见也无可指摘。也猜测新知县也可能是在等自己的态度,对方新上任,自己不卖个薄面似是也说不过去,反正恶心了西市一把也不吃亏,于是东市粮行的价格也慢慢落回去了。
这几日,沈晔抽空去了溪水桥几次,那里的确已经破败。沈晔随意叫了一位城中老人指了指当年这兄弟三人各自的屋舍。只是这些屋舍也各自早就做了狸子窝,除去断墙残垣,已经没了多少线索了。沈晔本以为会在这里遇见那个黄衣女子,也始终没有碰见。
方青涯照旧日日准时过来扎针,他并未说什么,沈晔也不多问。
王妃等人在浮桥处遇难这件事在城中逐渐传开,四儿叔公及不少人披麻戴孝,在王府门口跪了两日。庐阳本地的风俗,是人死后三日便要送灵。纵然城中事多,沈晔的上任仪式一直拖着,但县衙依旧为王妃和王爷、以及那日惨死的人简单送了灵。那一日,天色昏暗,举城悲泣。纵然不明说,但庐阳县是为数不多的暗中坚持了宏丰新政的地方,每三年重制黄册,赋役合一,按亩征银,厚农资商。沈晔知道,这是卢王在用一座城,去证明当年被污名化了的宏丰新政。
直到一天,沈晔刚从七里铺回来,又和吏房的卢闵审完了往年的考校单子。抬头一看,只见日色西垂,窗前核桃树上的倦鸟归巢,啼声在这个小院里面层层回叠。树影深深,一泓池水静水流深,倒是显得此时天地无尽诗情画意尽在此间。
已经三四天过去,赤炼教的人没了动静,庐州府那边竟然也没有动静。叫宋云壶带人过去看了几次,浮桥那一头一点动静也没有。沈晔不知道庐州府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觉不好。看着窗外,难免深深叹了口气。
秦宇安扒拉着窗户神出鬼没的冒出来了,“沈兄,出去吃?”
沈晔道,“叫你清点的库房账簿怎么样了?宋大人可是将拟好的庐阳和各乡的夜巡日防单子送来了,可只差你了。”
秦宇安道,“清好了清好了,等我晚上给你,可别错了饭点,说好了的今日去吃常家云吞呢,他们都说这是常家三四代人的手艺。”
沈晔不觉笑道,“你打听的倒是清楚。”
那家常家云吞好找的很,南街尽头、小石桥旁边,一棵老榕树下竖着一个赭红色的旗帜,旗杆已经很旧了,旗面却新的很。
摊主是个叫做常松的中年人,摊子上还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正在绕着房梁追着玩。灯笼下,夜虫纷飞。促织在砖块上响。
见两个人坐在简陋的摊位上,常松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大人若是想吃云吞,派人过来说一声,我送到县衙去就好。”
沈秦二人摆摆手,无妨无妨。
要了两份云吞,眼见常松去煮,秦宇安对了对筷子,好奇沈晔这几日在溪水桥的发现。
沈晔摇了摇头。
“那穿黄衣服行事格外古怪的那个姑娘也不在那儿?”
“不在。”
“感觉好久没见着她了。哎对了,沈兄,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人?赤炼教的?还是啥?”
“这个时候出现在庐阳,不好说。”沈晔道,“不过我感觉她似友非敌。”
“为啥?因为那天在凶犂山上帮了咱们么?”
沈晔道,“我总怀疑,她是那个锦衣卫暗卫谭楚江的女儿。”
“啥?”
“当年谭家也有个女儿,我问过城中以前住溪水桥的老人了,岁数与那个女子似乎能对得上。”
“可是,可是当年不是说谭家都烧死了么?”
沈晔摇摇头,“卢王留下的密信,单单这一封少了。她又指着这一句反复问淼淼,故而那姑娘纵然不是谭家后人,关系也非比寻常。”
“那么这样的话……”秦宇安眼睛亮了下,“她与赤炼教之间就是杀父之仇……”
“嘘。”沈晔示意秦宇安噤声,“如今决明不醒,那个女子武功高强。她是我们破局的关键。庐阳此番形势,好似走钢索一般,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秦宇安听话的点点头,“我都听你的,哥。”
正在这时,云吞好了,常松端了过来。沈晔也收了声,用筷子一指,示意先吃。
那云吞果真香的很。肉馅的云吞皮薄馅大,咬一口便沁出汁水。连着云吞汤一块,鲜美无比。
两个人正吃着云吞,夜风却逐渐大了起来,那挂在旗杆上的垂头丧气一般的旗帜逐渐有了些气色。旗帜拍打在旗杆上的声音不时传来。云吞摊的高悬的灯笼晃了一晃,巨大的光影随着灯笼晃动,在露天的桌椅板凳上面均匀的游动一周。
来送咸鸭蛋的常松抬头看了看月亮,叹道,“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看这天气,恐怕今年的濯枝雨小不了。”
秦宇安好奇发问,“常家掌柜,什么叫濯枝雨?”
“濯枝雨是我们这里三四月份的大雨,要连绵下上好几日。此雨一过,山里面溪涧涨满,地上的庄稼,也越长越有劲了。”常松笑道,“说起来啊,今年的濯枝雨要比以往晚了不少。哎?方郎中!”
沈晔和秦宇安愣了一下,转身看去,果然便是方青涯,正站在他们身后。
“方郎中。”常松惊喜,“您怎么有空出来了?正好刚出锅的云吞,给您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