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安跪下后,赵青看着摆在正堂上的画像,庄重道:
“你既已入了暗卫营,便是陛下的人,死也要为陛下而死。”
“记住,为师说的是为陛下,而非皇室。”
说到皇室,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恨。
许念安并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这幅画上。
画中人笑的温婉,一身华丽的宫装衬得她明艳动人,不似现在眉间含戾。
那是姐姐少年时的模样。
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赵青的下一句话提点了她:
“这是陛下还是公主时候的样子,暗卫营里面的女子都要记住陛下这张脸,谨记为师刚才说的话,若有违背,提头来见。”
许念安没有反应,垂眸沉思。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都见过姐姐这副模样。
她忽然想把那幅画收起来,藏在自己怀里。
赵青看她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皱起眉,语气不善:
“你有没有听为师说话?”
许念安忙点头。
这根本不需要师傅提点。
她这一生所为之事,便是护画中人平安。
哪怕万劫不复。
翌日一早,天边还透着雾气,大臣们就已经在大殿外准备上朝。
眼看着离上朝的时辰越来越近,孟行舟腿脚直打鼓,忍不住想找人倾诉,但丞相和他离得那叫一个十万八千里,要是就这样走过去,未免太刻意了。
身旁的工部侍郎李弧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笑着问:
“陛下虽然是一个月多月没上朝了,但你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吧。”
孟行舟无奈:“不瞒李兄,我今早这眼皮跳的厉害,觉得今日有大事发生。”
“哎,孟兄过于杞人忧天了。”
李弧轻拍他肩:“或许是最近没睡好呢,反正我没睡好时这眼皮也跳的厉害。”
“当真?”
孟行舟看着李弧肯定的眼神,默默压下心底的恐慌。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呢?
没错,就是自己想多了。
孟行舟在心里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进了殿内,陛下叫他也不做声。
整个大殿的人都回头瞅着他,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臣……臣在。”
这迟到了一盏茶的“臣在”可是让萧恒月好等。
“爱卿在想什么如此入神,连朕的话都要让其几分?”
“陛下恕罪,实在是臣……家事繁多,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孟行舟冷汗涔涔,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好点子,但萧恒月的下一句话,让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哦?”萧恒月神色淡淡:“一个连家事都解决不了的男人,如何谈辅佐天下,朕看不如贬了你的职,发配边关算了。”
孟行舟惶恐的跪下,嘴紧张到结巴:
“臣失.....言,求陛下恕罪。”
“恕罪?”萧恒月垂眸施舍的看向他:“朕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周远眼睛微眯,感觉到了不对劲。
孟行舟是个没脑子的,忙磕头感谢:“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死倒不至于。”萧恒月把手里的奏折丢下去,正好落在孟行舟的前方。
“郓城的积雪冲垮了堤坝,朕思来想去也没个人选,不如你去帮朕看看?”
孟行舟展开奏折,冷汗滴在了上面,溅起起一小片深色的墨晕。
这件事他听说过,不过再怎么排也轮不到他这个兵部侍郎去做啊。
“回陛下,臣从未赈过灾,怕是无法胜任啊。”
在孟行舟眼里,这件事就是烫手的山芋,他不想接。
萧恒月冷哼一声:“满朝文武,皆是科举出身,平日里策答试卷,赈灾安邦之策写得头头是道。现下朕令你把书页间的方略落到实处,你却道不会处置。难不成你们满腹经纶,只堪落笔于纸上?”
“若是真如此,我昭阳国不需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
话音刚落,大臣跪了一地,皆齐声道:“臣惶恐!”
萧恒月眼眸扫过瑟瑟发抖的孟行舟,不留痕迹的施压:“那孟爱卿是朕口中的酒囊饭袋吗?”
“不.....不是。”孟行舟连忙磕头:“臣定然安顿好郓城百姓,为陛下分担。”
“希望如此。”萧恒月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话,不给孟行舟拒绝的机会:“但念在你是初次经办赈灾,朕也不会让你孤身前往,自会给你安排人手相助。”
孟行舟听到还有帮手,以为自己能偷个懒,正暗自庆幸陛下还有人性时,萧恒月的下一句话让他心底拔凉拔凉的。
“朕就让国舅陪你去一趟吧。”
把国舅给他这个小小的兵部侍郎做帮手,陛下当真没有玩笑吗?
孟行舟虽然不想,但也不能抗旨,咬着牙应下。
只是在众臣心里,可不是这么简单。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孟行舟是丞相的人,国舅是陛下的人,他们动动脑子就知道,陛下这是要开始架空丞相。
孟行舟去一趟郓城,八成会被策反,到时候丞相还敢用他吗?
就算陛下没那个心思,丞相敢赌吗?
他们偷瞄着丞相的表情,试图在他脸上看到愤怒,结果没有。
周远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面上神色平静。
萧恒月把他们的神情都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
早朝一下,赵清渡就上前拍了拍孟行舟肩,中规中矩的说:“既然陛下派了你我二人去赈灾,那晌午便出发吧。”
“这么快?”
孟行舟再也不信眼皮跳只是没休息好了。
这简直就是灾难的预兆啊。
“不然?”赵清渡看不起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语气变得不善:“本将军就等侍郎到晌午,不然侍郎就自己一个人去郓城吧。”
赵清渡说完此话,甩袖离去,徒留孟行舟在风中凌乱。
他想找丞相诉苦,但在还没有离去的大臣里扫了一眼,压根没有丞相的身影。
他平生第一次想哭。
萧恒月这次早朝留下了礼部尚书郑宽怀,她手臂搭在扶手上,轻揉微微发胀的额头,叹道:
“朕给你的奏折可曾认真看过?”
“回陛下,臣已经看过了。”
“那你可有何想法?”
此话一出,郑宽怀立刻跪下道:“陛下,此举不妥啊。”
“哦?”萧恒月似乎没有意外:“为何不妥?”
“自古以来,女子职责是相夫教子,如何能与男子一样参加科举,这不是乱了纲常?”
“职责?”萧恒月眼眸闪过一丝讥讽:“这职责给你,你愿不愿意担?”
“臣....”
“职责纲常都是你们来定义的。”萧恒月打断他的话,慢条斯理的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威压让郑宽怀心底发慌,她垂眸注视着跪在脚底下的人,冷漠的问:
“凭什么?”
“别忘了,你们现在跪的也是女子。”
萧恒月蹲下身,把他有些下垂的官帽整理好,不留情面的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朕已经给你们一年多的时间做缓冲,不想再等了,希望爱卿能听懂朕的话。”
“臣....明白。”
萧恒月闻言,神情多了些愉悦,她亲手扶起他,打起感情牌:“朕若是记得没错,尚书是我朝开国后第一位状元,对吧。”
郑宽怀觉得陛下话里有话,却猜不透,恭敬道:“回陛下,是的。”
“啧。”萧恒月似乎对此很不满意:“这么久了还是尚书,先皇未免有些薄待你了,这件事办成,朕自会赏你坐上那一品大员的位置。”
“谢陛下恩典。”
郑宽怀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呆在这个位置已经五年之久,本来他已经看淡,大不了耗死在这个位置也不错,现在陛下竟然告诉他,还有攀升的可能,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不必谢朕,朕希望交给你的这件事,不会出任何差错。”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