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障,便是害怕失去师傅。”
师傅竟然这样好哄。
飞琼不过三言两语,将师傅描述为她的明月、她的一切,仿佛她真是离了师傅便活不下去的人一样。璞玉的手从她脸边挪到她耳朵上,飞琼便安了心,直到璞玉消了气。
璞玉的脾气来得急,去得倒也快,不仅对徒儿的荒唐话照单全收,脸上还隐隐带了些得意的情态来。牵着飞琼的手便不放了,也不再提回去的事。
飞琼忍着体内灵力游走带来的残余刺痛,慢慢与她解释起小乞儿的事情来。
璞玉方才抓着那乞儿的脖子时,下手全是奔着杀人去的。她显然不清楚“偷盗”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行。
“有的人逮住小偷,会斩去她们行窃的那只手,”飞琼说,“按照律法,的确该如此惩戒,不过,徒儿认为这未免有些残忍。”
璞玉听了,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没有出声。
“瞧见那乞儿,我难免会想起自己,旁人说我伪善也好,我只是觉得她们讨生活并不容易,”飞琼说,“不过,今日卖我情报的乞儿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嘴里的实话不多,徒儿倒叫她骗得团团转。”
璞玉抬头问她:“她没有自己的师傅?”
“师傅以为,天底下的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幸运么。”飞琼轻轻笑了起来。
飞琼想了想,又觉得那乞儿油嘴滑舌、装可怜信手拈来的模样,不像是没有大人教导的样子,只不过教她的大概是一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她又和璞玉补充说,这世上当然也有一些坏师傅,教徒儿做些坏事,偷鸡摸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若是跟了这种坏师傅,便是蛇鼠一窝、同流合污,难免学坏。
飞琼在璞玉茫然的表情里懂得,师傅又没听进去这些话。
“徒儿发誓,以后绝不忽视师傅。”飞琼看着她,像要给璞玉一颗定心丸一般,认真说道。
想来也是,璞玉身上倒有着许多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因着强大的灵力与孤僻怪异的性格,璞玉没有什么朋友,更不与外界往来。飞琼有时想起璞玉当年收徒的原因,到最后不过落在“寂寞”二字上。
若是师姐来教导璞玉世俗规矩,该是比自己教得好上许多。
飞琼不敢说,在她心底深处,她有一个极其隐秘天真的期待。那便是一切不过是师姐误会了璞玉,她甚至妄想着,有朝一日还能游说璞玉将师姐也收为徒儿,她们三人组成一个新的师门……
趁着还未天亮,师徒二人便一同赶往城东的破庙。飞琼一路问路,才知道城东的确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古庙,名叫沅灵祠,原是供奉沅水之神的废弃神祠。
传闻说,沅水之神便是第一个修道后飞升成仙的神灵,但后来又有人考证,沅水之神凡人时期的故事全是信众们编造的,要么她从未做过一天人,要么,她这个神根本就不复存在。
修道,到底是否能够飞升成仙?
信奉沅水之神的修士们坚信必有一条通天大道,人与神不过一线之隔,既然修道可长寿,为何不可一步登仙;亦有许多人指责这一说纯属无稽之谈,毕竟即使是活了千岁的名门大能,最终也逃不过一死。生老病死乃人间常理,修道延长寿命本就逆天而为,怎可真的如此贪心。
传得神神道道,千百年来,却谁也没见过哪个宗门、哪个大能可以真的飞升。
香火换不来庇佑,沅灵祠也就荒废下来。只偶尔有些信众送来贡品,大抵也进了流浪儿与乞儿的肚子里。
地方偏僻,又无人修缮,厚重的庙墙破了几个洞,既不能遮风也无法避雨,帷幔落满了灰尘。
飞琼推开门时,只觉一股潮湿的闷气扑面而来,被空气中跳跃的尘埃包围着。
贡案正前方,立了一尊高大的泥塑神像。这便是沅水之神。
神像的眉心处点了一颗红痣,只是随着岁月流逝,朱砂早已褪了色,看不清晰。
那泥塑的脸庞本该是慈眉善目、端庄丰润的,兴许是风雨侵蚀,剥落了外层的泥皮彩绘,泥皮下的脸庞上长着细密蛛网一般的裂纹,裂缝之中又爬满了青苔,显得分外怪异。神像高高在上,神情悲悯,却又毫无温度。只是立在梁柱之下,有几分顶天立地之感,平添了几分神的威严。
凑近了瞧着,那张脸竟与一旁的璞玉有些相似之处。
飞琼绕着神像转了一圈,又仔细搜过了庙中大大小小的角落,一无所获。她心中已了然,师姐这等心思缜密之人,当然不会长时间藏匿于一处。庙中冷清,阴风阵阵,的确不像有活人的样子。
她在神像后停住脚步,忽然闻到一阵铁锈味。
飞琼凝神看去,只见神像背后的泥缝里,渗出丝丝的血来。那血还算新鲜,未变成干涸的棕褐色,分明是溅在上面的,可顺着刻痕淌下,像神像自己渗出来的一样,十分邪性。
这是魔修的血。
飞琼马上意识到,如果这是师姐的血,师姐一定受了伤。
璞玉在旁紧紧皱着眉,低声说她不喜这破庙,阴暗昏沉得很,还摆着一个死人在屋子里。
怎的这样说话,师傅,这是对神灵大不敬。飞琼低声道。
璞玉皱着鼻子,不高兴地背过身去。
庙里极静,只有风穿过墙的呜咽声。
就在飞琼分神的一瞬,空中擦过极轻微的一声微响,如同枝叶摇动的响声。
飞琼后颈一凉,两百年练就的直觉让飞琼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极快地侧身一避,只见一点黄色的残影贴着她的鬓角疾飞而过,“啪”地一声,贴在了后头的梁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