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橘红色的烈焰迎着狂风冲天而起,二十余根火把在暴风雪中连成一片滔天火海,将昏暗的雪街照得亮如白昼!
“光这两辆还不够!”池映雪看着眼前腾起的火光,眼神清亮如炬,果断转头对着身后几人喊道,“王家嫂子、李家婶子,把你们各家拉柴拉粪的板车全拖出来!照着这个样子,把横木和干柴全绑上!”
妇人们此刻已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听了吩咐不再有半点迟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分头冲回各自院落,转眼间又拉出五六辆大大小小的杂木板车。
粗麻绳翻飞,干草秸秆与松木块被死命缠在横木之上,灯油、松脂、厚羊油一股脑浇了上去。
“呼——!呼——!呼——!”
火石接连擦亮,一架接着一架的板车在风雪中被烈火吞噬!
七八辆宽达两丈的火排车首尾相接,一字排开,数十根浸透油脂的火棒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撕扯。六十余个火头连成一片翻滚的火海,火舌与黑烟顺着北风直窜数丈高,被茫茫暴风雪中的水汽与雪沫层层折射放大,在狭窄的村道上生生拖出了一条横亘数十丈的赤红长龙!
村北土垣前,僵持已到了绝境。
贺兰摧眼前发黑,浑身是血,握刀的手已彻底失去知觉。
坡下残存的数十名乌骨骑兵终于按捺不住,提着滴血的弯刀正要踩上冰坡冲杀——
“轰——!!”
村后主道的雪雾深处,两团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火龙骤然撕裂了昏暗的风雪!
震耳欲聋的金铁敲击声与“大启马队已至”的怒吼声如滚雷般碾压而来!暴风雪折射着刺目的火光,浓烟翻滚,远远望去,整条长街仿佛被无穷无尽的精锐火阵彻底填满!
土垣后苦苦支撑的几个屯兵猛然转头,看着身后那漫天铺开的赤红火光与震天呐喊,原本绝望浑浊的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嘶声大叫起来:
“援兵!是卫所的援兵到了!!”
“马队来救咱们了!弟兄们有救了!!”
这一声声激动的嘶吼炸响在耳边,早已力竭恍惚的贺兰摧心神猛地一震,握着短刀的手下意识微微一松,侧过头循声朝身后望去。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漫天飞雪,也让贺兰摧在极度脱力之下分了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被长枪贯穿肩胛钉在夯土墙上的阿史那月眼中狠光暴涨!她自幼在草原上同野兽搏杀,最是悍不畏死,趁着贺兰摧分神、手劲微松的一瞬间,阿史那月死死咬碎后槽牙,竟不顾穿透肩胛的倒钩枪尖,用尽全身气力狠命往前一挺!
“噗嗤!”
血肉撕裂,鲜血狂飙!
阿史那月硬生生将自己的肩骨从精铁枪尖上拔了出来,整个人借势从夯土墙上翻滚砸落雪地。她顾不得撕心裂肺的剧痛,单手撑雪踉跄爬起,借着深雪与土垣的阴影,连滚带爬地翻滚下了冰坡,跌回自己属下的骑阵之中!
“王女!!”几名乌骨悍卒慌忙上前将她扶住。
阿史那月伏在雪地里,右肩鲜血喷涌,整条臂膀已然脱力垂落。她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咬碎了后槽牙,眼底凶芒明灭,但神智却未曾彻底昏乱。
若是再恋战半刻,待马队堵死退路,这仅剩的几十名雪狼精骑便要尽数折在这冰天雪地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全队……撤!!”
阿史那月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嘶哑着嗓子厉声下令:
“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撤回黑石峡!!”
这支雪狼骑终究是左贤王帐下历经百战的精锐,虽见主将受重创、后方火海连天,却并未彻底溃散成一盘散沙。两名近卫飞身下马将阿史那月稳稳架上战马,余下数十骑兵迅速收缩阵型,横刀搭弓断后,在暴风雪中呼啸结队,护着重伤的王女,极其迅捷有序地向着村北荒原深处疾驰撤离。
漫天风雪呼啸,马蹄声渐渐隐没在茫茫白雾深处。
土垣上带伤苦撑的几个屯兵怔怔看着退去的敌影,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哭喊。
贺兰摧死死盯着乌骨骑兵撤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那根支撑着她全身骨血与意志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她竭力侧过头,透过迷蒙的血色与刺目的火光,赫然看清了推着火板车狂奔而来的那道单薄身影。
池映雪双颊被烈焰烤得通红,素白的棉袄上溅满了泥雪,手里紧紧攥着燃烧的木棒,正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兰摧苍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手中支撑身躯的精铁长枪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脱手砸在雪地里。
池映雪扔下手中的火棒,发疯一般踩着深雪扑了上去,在贺兰摧即将栽倒在雪泊中的前一瞬,用尽全身气力一把死死抱住了她冰冷染血的身躯。
沉重的铁甲撞得池映雪双膝一软,两人一同跌坐在泥雪里。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怀里的人浑身冰凉得吓人。贺兰摧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沾着血污的苍白唇瓣剧烈颤抖着,费尽仅存的一丝神智,死死抓住了池映雪单薄的衣袖。
“……送我回家。”
贺兰摧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咬牙咽下,涣散的黑眸紧紧盯着池映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最后的叮嘱:
“别……别去卫所……送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