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在院外呼啸,屋檐下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池映雪在檐下静立了良久,直到贺兰摧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村后茫茫的山林雾气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将眼底翻涌的恨意深深压回心底。
朝廷党争如刀,将她的人生连根拔起碾入烂泥,可如今她既然侥幸在贺家落了脚,便容不得她沉溺于往日悲苦。
活下去,守住眼前这方能容身的屋檐,才是最紧要的正经事。
“映雪,风紧得很,怎么还站在外头?快进屋帮我将这两碗稠糊糊一起端进屋。”贺氏在灶房门口唤了一声,手里正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哎,伯母,我这就来。”
池映雪应了一声,将院门上的横木稳稳插好,快步进了屋。
屋里正飘着淡淡的香气。
灶膛里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干麦麸混着野苣根在滚水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渐渐熬成了一锅略显黏稠的糊糊。
虽说色泽暗沉,散发着一股微苦的草根味,但在这大雪封门的冬日里,已是难得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大花和小花乖乖坐在矮板凳上,小手托着腮帮子,两双水灵灵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铁锅,鼻尖随着冒出来的白汽一耸一耸的。
“来,两个小馋猫,先喝一小碗垫垫肚子。”贺氏盛出两碗略显稀薄的糊糊,搁在矮石台上晾着,又单独盛了一大碗稠的递给池映雪,“好孩子,忙活了一早起,你也趁热喝一碗发发汗。”
池映雪接过那只温热的粗瓷碗,看着碗里厚实得几乎能立住木勺的麦麸糊,心头泛暖。
她知道,贺家平日里过得清苦,这半升麦麸怕是贺母拿了积攒许久的干草鞋去村头好不容易换来的。
她没有自己先喝,而是取来两只缺角的旧木勺,从自己的大碗里舀出两勺最稠的麦麸,分别添进了大花小花的碗里,又将碗推回老太太面前:
“伯母,我年轻,少吃一口不碍事。您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多吃些热乎的补补气血才是。”
“你这孩子……”贺氏眼眶微热,拉着池映雪的手不住地摩挲,“能留在咱们家,当真是祖上修来的福气。”
两个小丫头捧着碗呼哧呼哧喝得香甜,小嘴边沾了一圈黑糊糊,惹得贺氏与池映雪相视一笑,原本清冷破败的土屋里顿时多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喝过了麦麸糊,池映雪也没闲着。
她回到檐下,将方才贺兰摧带回来的旧木箱重新搬到光线明亮的干草垛旁。
逞着贺兰摧上山去伐大木的功夫,她也得在家里将前期的手艺活拾掇齐整。
她先用那把开山小铁锤,将破木箱里翻出来的生锈旧铁钉一颗颗搁在坚硬的条石上,借着手腕的巧劲轻轻敲打,将弯曲的铁身一一校直。
随后,池映雪从干柴堆里挑出了两段虽然外皮干裂、但芯子尚算紧实坚硬的干槐木料。
她将木料架在石墩上,左手稳稳按住木端,右手抄起那柄开过刃的精钢凿子与旧铁锤。
“笃、笃、笃——”
清脆而有节奏的凿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了起来。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那两截废料便被她利落地破成了数枚两寸见方的短榫头,接着又削出了十几枚规整的倒梯形定位楔子。
她拿过一柄细窄的平口小凿,指尖发力,就着冰凉的寒风,极娴熟地在每一枚楔子边缘倒角修圆,打磨出圆润内敛的弧度。
这种“紧固木梢”是大启工部营造官制里最核心的暗榫扣件。
只要等主料的榫眼打好,将这几枚木梢蘸上水打入卯眼深处,木梢受潮微胀,便会与横梁死死咬合。哪怕不用一颗生铁钉,打出来的家具也能硬抗数十年风雨而不散架!
“池姐姐……这小木块生得真齐整,圆溜溜的像糖块似的!”
大花小花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两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映雪手里翻飞的小木梢,冻得红通通的小脸上满是惊奇。
池映雪眉眼含笑,将一枚倒好角、毫无木刺的圆润木梢递到小花手心里,柔声道:“这可不是糖块,这是咱们新桌子的‘骨头’。等一会儿你们阿兄把大木头扛回来,这可能派上大用场。”
……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山方向的村道上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雪地摩擦声。
“阿兄回来了!”
一直在门口张望的小花拍着手跳了起来。
池映雪连忙放下手中的凿子,快步迎出院门。
只见茫茫风雪中,贺兰摧肩上斜套着那根粗麻绳,双手扯住绳套,正拉着一根足有两人合抱粗、丈许长的巨大老松木从雪道上稳步走来。
那松木通体笔直□□,显然是山林边缘自然枯立多年的老材,树皮早已风化剥落,露出底下油脂饱满、纹理紧密的赤红木心。
借着雪地的滑力,原木在积雪中犁出一道深而平整的雪槽。
贺兰摧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又在寒风中结成了细碎的冰凌。
“大人!”池映雪心头一紧,赶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替她分担麻绳的拉力。
“别碰,绳上有毛刺,重得很。”贺兰摧脚步未停,侧头避开她的手,低喝了一声,脚下猛然发力,硬生生借着一股冲劲,将那根重达数百斤的原木稳稳拖进了黄土矮院的空地上。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