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人拎着小半筐杂草草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栅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远远的,贺家低矮的土屋顶上飘着几缕清稀的炊烟,在苍茫雪色里慢慢散开。
贺氏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身来。
她先看见大花,又看见小花,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确定她们手脚齐全,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怎么出去这一趟,比寻常晚了那么多。”
话虽是埋怨,眼里却明显带着笑。
大花立刻把手里的草筐往前一递,献宝似的道:
“阿娘你看!”
“这是我和池姐姐一起挖的!”
小花也赶紧凑上来。
“还有我的!”
贺氏低头瞅了瞅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野根,嘴角微微一抽。
她看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
不过瞧两个孩子那副高兴模样,到底没泼冷水,只伸手揉了揉她们冻得通红的小脑袋。
“行,都有功劳。”
说完,她的目光才落到池映雪身上。
姑娘肩头落着一层薄雪,脸颊被风吹得泛红,手里还拎着那只破竹筐。
贺氏顿了顿,声音比昨日初见时缓和了许多。
“姑娘累着了吧?”
“快进屋。”
“外头风邪得很,冻久了可要落病根。”
池映雪轻轻点头。
“多谢伯母。”
她说着便跨进门槛。
草帘掀开的一刹那,一股浓浓的苦药味先扑了过来。
屋子里还是冷。
可比起外头漫天的风雪,总归已经算是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正屋中间支着一只泥灶。
灶上坐着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瓦罐,里面煮着不知什么草根,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贺氏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指着靠墙那张铺得还算整齐的土炕。
“姑娘今日先在这儿歇一夜。”
“被褥都是晒过的,虽旧了些,却干净。”
池映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土炕上的确已经铺好了一卷旧草席,旁边还放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处境虽然比她想象中还差,却到底不是那种将她随手丢进柴房、任她自生自灭的人家。
“这……”
池映雪刚要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贺兰摧的声音。
“娘。”
池映雪回过头。
方才还在外头像一杆染着霜雪的长枪般挺拔冷峻的人,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墨发重新束起,脸上的冷厉淡了许多,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贺兰摧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一顿。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池映雪先一步移开目光。
“不好意思。”
她轻声道。
贺兰摧却没说什么,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随后又转向贺氏。
“她今日受了寒,让她睡主屋吧。”
贺氏也没多问。
“应该的。”
池映雪听见这句话,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主屋……这安排让池映雪心头微跳。
正屋大房,向来是主家或者男主人住的地方。
把她安排在这里,那贺兰摧今夜……
她是被贺兰摧从校场上“领”回来的。
名义上是妻妾。
实际上,这年月一个男子把罪籍女子领回家,究竟能做什么,没有人会真正替她说话。
她在流放路上看过太多这种事。
那些被领走的姑娘,最后大多只有两种下场。
有人被当作暖床的玩意儿。
有人甚至连暖床都不配,只做牛马。
而她现在……
就站在这个陌生男人的家里。
池映雪抬眼。
贺兰摧已经在灶边坐下。
她似乎很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池映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碗热水端过去。
“大人。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喝些热水吧。”
贺兰摧抬眸。
那双眼睛很深。
落在她脸上时,总让池映雪有一种自己心里那些小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的错觉。
“多谢。”
她接过碗。
却没有喝。
池映雪心头发紧。
斟酌了半晌,终究还是软声道:
“今日在校场上,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奴家知道自己的身份。”
“只是这一路受了些风寒,身子实在虚……”
后面的话,她没再继续说。
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贺兰摧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