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周广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布满疲惫,“二十七年来,每一个荻花盛开的秋天,我夜里睡不安稳。当初心存侥幸,以为可以把秘密埋进苇荡淤泥,可这件事时时刻刻啃噬人心。与其一辈子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不如该还的,终究还给死者。”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唯独那个韩三,当年我把他安置在邻乡一个远亲家中。后来没过两三年,他就自行离开,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他改换了什么名字,去往了滨湖哪一处地方。我只模糊记得,他左手手腕,有一道很深的旧刀疤,是当年和李正争执搏斗的时候被划出来的。”
“码头那边流言已经散开,今天晚上,消息一定会四处流传。韩三极有可能很快就知道,李正当年的备份笔记,已经被我们找到。接下来,他说不定会铤而走险。”
屋内陷入沉默。
戚云琛又提出了一个困难:“那今晚物证放在哪里?放在我这里也未必安全。”
简舟沉吟许久,建议道:“铁盒分成两层防护。外层防水密封袋,再套进金属旧工具箱。工具箱藏在保险箱之中。明天一早,我们就联系上级刑侦部门,尽量绕过乡一级,直接递交材料,同步提供韩三的外貌线索。”
众人都认可这个方案。
事情安排妥当,夜色已经深透。
周广和不便在此,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屋内的三个人。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不值得被原谅。”周广和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但我只求,真相大白那一日,李正可以得到该有的公道。”说完,他拉开木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简舟和江荔回到旅馆,江荔换下满身泥污的外衣,小腿纱布缠得整齐,走动依旧受限。她坐到床沿,长长舒出一口气,一整天从码头盯梢、苇荡迷宫、沼泽遇险、荻花滩对峙,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翻涌。
简舟打来温热的水,拧干毛巾,过来轻轻擦去江荔脸颊、脖颈还残留的少许泥渍。指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碰到她身上擦伤。
“还疼吗?”简舟低声问。
“还能忍。”江荔抬眼看向她,“今天在泥潭里,如果不是你和戚老板,我恐怕就困在那片黑泥里面了。”
简舟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包扎好的小腿,心里一阵后怕。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简舟坦诚说道,“我什么都顾不上想,只知道不能让你沉下去。物证可以再想办法,你不能出事。”
江荔伸出手,轻轻握住简舟的手腕。狭小安静的房间,屋外是环安乡沉沉黑夜,暗处潜伏着未知的凶险。可这一刻身边人的温度,足够抵御外面所有寒意。
“我们拿到了笔记,可这远远不是结束。”江荔轻声说道,“周广和已经回头,可韩三还在暗处。他知道笔记现世,不会坐以待毙。”
同一时间,环安乡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老旧民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弱台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左手手腕上,一道长长的、发白凸起的旧刀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白天码头流传开的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男人指尖狠狠捏碎手中的纸烟,烟灰簌簌落在桌面。李正藏在苇荡渔棚的备份笔记,被外人找到了。
二十多年心惊胆战隐姓埋名,本以为旧事早已烂进湖底淤泥,没想到时隔二十七年后,那份记录着他全部罪迹的本子,重见天日。
他不能等着警察顺着线索找上门,必须抢先一步,把那份笔记拿到手,彻底销毁。
男人抬起眼,眼底漫上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