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村里有没有人认出来是谁？”江荔抬眼问道。

张桂生缓缓摇头：“没认出来。”

“那之后没多久，蒋书云就说夜里有人尾随她回家，也就是日记里写的九月初二黑影跟到家这件事，村里当时是什么说法？”

“说法就五花八门了。”张桂生的八字胡子动了动，“我觉得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就是盗猎团伙的人在威胁她。但是因为那些人为了自己的财路，都故意说她是在湖边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被脏东西缠上了。还有人嚼舌根，说蒋书云是不是精神出了毛病，胡思乱想出来的。”

“我的心里是偏向蒋书云的。”老人声音压低了几分，“蒋书云是旧村少有的识字女人，性子安静沉稳，不是那种爱疯疯癫癫编瞎话的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戏曲的悲欢和眼前这桩尘封旧事遥遥重叠。

“护林站出事的前一晚，也就是六月七号傍晚，渡口那边李正和陈望山大吵一架，这件事您当时知不知道？”简舟继续往下问。

“听见一点风声。”张桂生说道，“我当时没掺和他们的事，所以什么消息他们都不怎么和我说。我当时只分辨得出是一男一女的声音，火气都很大，后来才知道是李正和陈望山。”

“村里当时传他们吵架是因为什么？”江荔追问。

“闲话版本就多了。”张桂生苦笑一声，“有人说两个人闹私人感情矛盾，有人说李正查到护林站这边有人给盗猎的人行方便，和陈望山起了争执。可到底是哪一个版本属实，没有谁能说得准。”

“大火发生之后村里的反应是什么样子？”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半边湖面都被映红了。”老人一下子坐直，边比划边说，“全村不少人都往湖岸跑。火灭之后，抬出来李正的遗体，烧的那个样子啊，当时村里的壮年都不怎么敢看，整个旧村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原先那些夜里偷偷去苇塘捞好处的人，全都吓得缩回家里，夜里再也不敢随便往湖边跑。”

“周广和这个人，当年在村里是什么样子？”简舟发现这些陈述都差不多，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事实了，于是往下进行，证实现在的几点线索。

提到这个名字，张桂生脸上神色明显变得复杂，把手里蒲扇也慢慢搁到木桌桌面上。

“周广和，水性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好，年轻的时候长得也俊美，撑着一叶小船，芦苇荡大大小小的水道，他闭着眼睛都能穿行。”老人慢慢说道。

“盗猎那几年，他经常给外来的盗猎团伙撑船带路，我是知道的。”张桂生好像有点惋惜，“明面上只是赚一点撑船的辛苦钱，可村里不少人私下议论，他参与得远比带路要深。但也只是悄悄议论，没有人敢说啊。”

“护林站失火那天，陈望山说，是周广和传了孩童走失的假消息，把他诱骗离开护林站。之后周广和拿出邻居的证词，证明自己那个时段待在家中修补渔船。”江荔说道。

张桂生眉头紧紧拧起，手指无意识摩挲粗糙的木桌桌面。

“那件事，我当时并不知道，过了挺久我才知道这件事。”他缓缓开口，“给他作证的，是他家隔壁的两户邻居。那两户人家，跟周广和走得很近。”张桂生没再往下说，点到为止。

“那王长贵呢？”简舟接着问。

“哼，王长贵，游手好闲惯的人，不爱下地吃苦，一门心思想捞快钱。”张桂生换上一副不屑的样子，“盗猎团伙来了之后，他就黏上去了。后来家里添了新自行车、收音机，在当年的旧村，风光的很呐。”

看得出来，张桂生是看不上王长贵的，他非常不屑于和王长贵一样走捷径，做丧尽天良的事。

“我能记起来的，大概也就这么多了。”老人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年纪大了，坐久了关节开始隐隐发酸。

“谢谢您，张爷爷。”江荔合上笔记本，敬重地向老人点了点头，“今天跟我们讲的这些，对我们帮助很大。”

就算没有张桂生给的线索，江荔心底里对他也是非常敬重的，她非常佩服这种务实努力，积极生活的人。

吴老爷子眼圈有些红了，开口：“老张，今天辛苦你了，我们也不多耽误你休息。我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就先告辞。”

“别急着走。”张桂生摆了摆手，站起身，慢慢走进屋，腿脚有些一瘸一拐的。片刻之后，他拿出来一张已经泛黄起卷边的黑白老照片。

“这张照片，是九八年春天拍的渡口集体照。”张桂生把照片递过来，“上面有不少旧村当年的人。周广和、王长贵都在照片里面。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还是给你们看看吧，看完记得还给我，家里也就剩下这一张了。”

张桂生没有马上递过来，他的手指摸索过照片上的每个人，照片上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穿着背心短裤站在江边，互相勾肩搭背，笑的很肆意。

江荔等张桂生把照片递过来，小心翼翼双手接过老旧照片。她和简舟两个人仔细辨认照片上一张张面孔。吴老爷子也过来看，给她们指出几个人，人群靠右的位置，一个身材高大、面孔轮廓深邃的男人，浓眉大眼，是年轻时候的周广和。再往左一点，一个身形瘦削，眼神带着几分油滑的男人，是王长贵。

“太感谢您了，张爷爷。”简舟说道。

两个人对着照片看了许久，把两张面孔牢牢刻进记忆。之后小心把照片交还到张桂生手中。江荔看着张桂生佝偻的背影，他小心地把照片夹紧一本书里，好像非常珍惜，江荔心里一阵唏嘘，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罪恶的滋生，不过是怯懦与贪婪一步步叠加的结果。

江荔和简舟向张桂生再三道谢，吴老爷子又和张桂生聊了几句，互相辞别，走出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