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楼电梯坏了，停在三楼卡在夹缝，维修的告示纸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江荔穿着白色真丝衬衫和咖色百褶裙，为了干活方便，她穿了一双白色板鞋，头发用枣红色的抓夹夹起来，虽然已经初秋了，但是她依旧除了一层薄汗。她抱着半人高的瓦楞纸箱，一步步爬楼梯，手套上沾了薄薄一层灰尘，指节因为持续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这是她接手的第十七单遗物整理。这次的逝者名叫蒋书云，六十九岁。一周之前，她在小区的景观湖里溺水身亡。公安出具的结论是老人雨后失足，踩滑湖边湿滑的青石板，跌进水里。路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排除他杀。

她的子女定居在南方，赶回来办完丧事，没有心力处理老房子里堆积了一辈子的杂物，在中介的介绍下，找到了江荔。老人居住的老房子在六楼，是顶楼老式的步梯房，楼道里十分闷热，而且很潮湿，墙壁上还有水痕，空气里浮着旧家具、樟脑丸和墙皮受潮混合的味道。

江荔微微喘息着，打开了门，一股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股气息不是因为死者，是没有人气，江荔处理过这么多人的遗物，从一开始的惶恐胆怯，已经成长为了现在的沉稳。江荔不知道是一直这样还是这次凑巧，屋子里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只能从缝隙中捕捉一点点光芒。屋子里的一切仿佛是临时被叫停，好像主人马上就会回来，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着：茶几上摆着半盏没有喝完的菊花茶，杯底沉淀一层枯黄的花瓣；沙发扶手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针织开衫，沙发的扶手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条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江荔站在玄关，有些不忍心打扰屋子里的情景。

江荔把纸箱一点点转移进屋里，弯腰套上鞋套。她今年33岁，做遗物整理已经8年了，她通过留下的物件见过太多人的一生，有人的一生是成堆的相册与书信，热烈鲜活，有的人的一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以及皱巴巴的缴费单据，江荔权当自己交到了远方的朋友。

但有的时候，对于江荔来说，物件并不只是物件。

江荔摘下帆布双肩包，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拿出手套、记号笔、标签和分装袋，还有一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江荔有一桩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她能看见人的过往。有些浸透了主人浓烈情绪的旧物，会留住过往的碎片，不是索命的厉鬼，那些幻影不是独立自主的人形，没有主观意识，不会和人交互，它们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一直在循环播放，丝毫不变，江荔曾经想要触碰，努力和画面里的人物交谈，她曾经执拗地想要还原事情的真相，但是那些幻影却丝毫不受影响，一点不改变地循环放映着。

于是这个异于常人的能力，既是上天对她的馈赠，也是命运给她的负担。